秋日午后,风暖日柔。
元满的小院清净雅致,院内几株梧桐叶落零星,铺了一层浅黄碎影。
石桌之上清茶蒸腾,烟气袅袅,冲淡了几分前几日宝象寺留存的戾气。
小六乖巧侍立在侧,收拾着茶具,院内寂静无声,唯有秋风穿叶的轻响。
不多时,院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也不敲门,院门就被推开了。
元满抬眸望去,便见一道挺拔身影缓步走入院中。
来人一身常服,衣饰朴素无华,正是开国十二侯之一的平威侯,李威程。
李威程径直走到石桌旁落座。
“你怎么有时间来我这里?”元满好奇道。
李威程没有急着回答,端起小六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元满脸上,停顿了片刻才开口:“刚下朝会。
朝廷拟定了和倭人通商的事,今天下午政事堂过了文书,户部已经在核算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元满注意到他端茶杯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些。
元满端着茶杯的手没有放下,静静等着他说下去。
“开放沿海三州十八县的港口,倭国商船可以靠岸交易。”李威程的声音沉了几分,“广陵州、齐鲁州、扬州,三州的沿海县全部开放,淞江也在名单里。”
听到淞江二字,元满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波澜。
去年淞江一战,淞江死伤十五万人口,舟山、岱山、北仑断断续续九县都死伤八十万。
如今朝廷偏偏开放沿海口岸,准许倭人自由出入,其中的刻意之感,让他心头很是难受。
“这事,定得很仓促啊。”元满缓缓开口。
李威程没有接他的话题。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沉默了片刻才说:“朝堂上的说法是,北边在和突厥、匈奴、契丹在打仗,西边又有西域吐蕃等国作乱,南边南蛮、扶南也蠢蠢欲动。
左相那边的人说,总不能四边受敌,通商能充实国库、稳定沿海。
去年广陵和齐鲁州九县被掠,已经是旧账,和倭人的仇总比不上其他三边的,开港口、通商路,是能最快见到银子的法子。”
元满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已经不烫了,入口的温度刚好。
他放下杯子,拇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才开口:“北边在打,西边在乱,南边也不安生。
四边受敌,总要有一边先稳住。
从这个角度看,选倭人确实是最快的路子——隔着海,翻不起大浪,又能见到现银。
左相这笔账,算得不算错。”
李威程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但账是账,心里过不过得去是另一回事。”元满把茶杯放回桌上,声音不高,“去年淞江死了十五万人,舟山、岱山、北仑九个县加起来八十多万。
这才过了多久?
半年多。
尸骨还没冷透,就要开港口让倭人上岸做生意。
朝廷这道文书,发得下去,但沿海那些州县接不接得住,是另一回事。”
李威程沉默了片刻,才说:“政事堂过文书的时候,也有人提过这一点。
左相的说法是,正因刚打完,才要尽快恢复商贸。
拖久了,民间怨气只会越积越深,不如用通商把局面稳住,等银子流进来,日子好过了,仇恨自然会淡。”
元满没有反驳,只是端起茶壶给李威程续了一杯,又给自己斟满。
“左相这群人的算盘,从来不是为国稳局,是为私、为党、为利。”李威程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压着武将骨子里的愤懑与寒心,“你别真以为他们是四边受敌不得已而妥协。
大乾如今的文官,和往年那些实干治世的臣子早已不同。”
元满抬眸看向他,静静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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