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秋风骤然萧瑟几分。
元满心里那句吐槽差点脱口而出,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又死谏。
这老爷子除了死谏,还有没有别的招数?
文官集团那一套“撞柱子”、“哭太庙”、“辞官归乡”的套路,他怎么就不学学?
以周开天那身修为,要是真去撞太极殿的柱子,怕不是连殿顶都要塌下来,到时候就不是死谏了,是拆殿。
但这话他只能在心里想想,万万不敢当着李威程的面说出来。
毕竟周国公是武勋之首,十二侯都以他马首是瞻,李威程对这位老国公也是敬重有加。
他要是敢在这儿编排周开天,李威程怕是当场就要翻脸。
李威程却并未察觉元满心底的腹诽,只当他是听闻此事后心绪沉重,眼底掠过一丝苦涩,缓缓道出金銮殿上那场无人敢细说的狼狈闹剧。
“周国公今日褪去朝冠,解下玉带,一身素色朝服长跪丹陛之下。”
“他以一生功勋、一身性命立誓,痛陈通商八弊,字字泣血,句句戳骨。
直言倭人示弱是假,蚕食是真,今日开放三州十八县口岸,看似解四边战局之困、充盈国库,实则是开门揖盗、养虎为患。”
“半年前淞江九县八十万亡魂尚未安息,朝廷便急着与仇寇通商,寒的是沿海百姓之心,破的是大乾海疆之防,来日必酿百年大患。”
李威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武将独有的苍凉与无力。
元静静听着,心底毫无波澜,只剩一声无声叹息。
他知道周开天所言句句属实,字字真切,可真话从来不是朝堂的通行证。
尤其是在这群利己空谈、党同伐异的文官眼中,真话最是碍眼,忠言最是误事。
“然后呢?”元满轻声问道。
“然后?”李威程自嘲一笑,眼底满是寒心,“然后便是一众文官群起而攻之。”
“杜毓裘带头当庭驳斥,说周国公倚老卖老、危言耸听,以一己偏见扰乱朝纲、阻碍国策。
文人八大家轮番站台,把持言路,颠倒黑白,硬生生将忠直死谏,扣上了‘跋扈恃功、要挟圣君’的大罪。”
“其余文官纷纷附和,口径整齐划一,尽数指责十二侯武将集团穷兵黩武、贪图兵权,不愿朝堂休养生息,只想挑起战乱、损耗国力。”
听到这里,元满眼底掠过一抹冷意。
这群文官,最擅长的从来不是治国理政、安邦抚民,而是党争内斗、构陷忠良。
边关流血、百姓受难,他们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派系得利、家族敛财,他们趋之若鹜、不择手段。
武将沙场浴血守山河,文官朝堂耍嘴卖社稷。
“陛下是什么态度?”元满问道。
李威程语气沉得像结了冰:“安抚,嘉奖,然后驳回。”
“陛下当众称赞周国公忠勇无双、心系社稷,是大乾柱石,转头便下旨去议通商文书事宜去了。”
“圣意已决,无可更改。”
短短八个字,轻飘飘落下,碾碎了周开天的死谏,碾碎了十二侯的抗争,也碾碎了无数沿海亡魂的公道。
元满彻底懂了。
君王要的是朝堂平衡、四海安稳、国库充盈;文官要的是派系掌权、家族暴利、仕途顺遂。
唯独没人要百姓的公道,没人守山河的底线。
两人默契地把那个沉重的话题搁在了一旁,聊起了京都最近流传的市井笑话。
李威程端着茶杯,说起礼部那位姓孙的主事,上个月娶了第十三个小妾,原配带着其他十一个老婆堵在新房门口,手里攥着鸡毛掸子,愣是把孙主事堵在房里三天没敢出门上衙。
最后还是老太太出面调停,答应给每个老婆多添一套头面,这事才算揭过去。
“听说孙主事这几天走路都是扶着腰的。”李威程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元满也笑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十三房,他也不怕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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