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副查验完船只受损情况,走到女子身旁宽慰:“李小姐,实在对不住,令尊遭此横祸,还请节哀。
船上有规矩,尸身不能久留,容易爆发瘟疫。
等船到奉节,您得尽快安排火化。”
李兰君双眼哭得红肿,茫然无助:“我孤身一人,在这边没有熟人,我该怎么办?”
孟玉虎上前一步:“放心,我帮你。”
不远处的齐国忠拿手绢捂着鼻子,低声跟身旁的王海平打趣:“依我看,孟中校怕是看上这位姑娘了,也难怪,李小姐模样周正。”
王海平听完没有接话,只觉得齐国忠心思龌龊、想法荒唐。
片刻后他走上前,诚恳开口:“说得没错,到了奉节我也搭把手,一同帮你料理后事。”
客轮缓缓停靠在奉节码头,船身落稳的瞬间,孟玉虎率先纵身跃上岸边。
他快步找到码头巡逻的宪兵,亮明身份,将此行想要就地处理后事的缘由一一说明。
宪兵仔细核验过他的证件,神色见怪不怪,叹了口气道:“这乱世里,水路归途遇险、就地料理后事的事早已屡见不鲜。
我帮你找本地靠谱的人手,只是酬劳该给的一分不能少。”
孟玉虎微微颔首:“理应如此。”
没过多久,那宪兵领着一个地保模样的袍哥匆匆赶来。
孟玉虎简明扼要讲明需求,对方闻言十分爽快:“长官放心,这种活我们做过无数次,熟得很。
柴火、人手我一并安排,就连装殓的骨灰坛也能备好。
一口价,三十块大洋,全包所有事宜。”
孟玉虎眉头微蹙,轻声商议:“老兄,可否通融些许?
逝者家中如今只剩一个孤女,实在身世凄苦,不易支撑。”
袍哥沉吟片刻,斟酌着开口:“看在你们是军人、又是可怜人家的份上,二十五块大洋,最低价,再也压不动了。”
一旁的宪兵也跟着附和:“长官,这价格在奉节码头已是格外公道,绝无虚赚。”
孟玉虎心知乱世物价、人力紧缺,确实没得商量,只得点头应允。
二平嘴里小声嘀咕着,一脸肉疼地掏出银钱结账。
王海平与几名军官一同动手,小心翼翼地将老者的遗体抬下轮船。
全程一旁伫立的李兰君早已泪眼婆娑,声声哽咽,死死盯着父亲的遗体,看着烈火燃尽骨肉,最后化作一堆冰冷灰烬,悲恸得浑身颤抖。
待火势散尽,孟玉虎上前帮忙,细心地将骨灰细细收拢,盛入骨灰坛中,再用干净布帛层层裹紧、妥善包好。
轮船在奉节码头休整了整整一日,次日清晨方才再度拔锚起航。
余下航程一路风平浪静,再未遇上险情,几经辗转,总算抵近朝天门码头。
李兰君拎着随身藤箱,目光饱含谢意,频频望向身侧的孟玉虎。
孟玉虎怀中稳稳抱着她父亲的骨灰坛,这几日一路同行、患难与共,少女心底对他的感激早已藏不住,尽数显在眉眼之间。
汽笛长鸣,客轮缓缓泊岸,跳板搭稳在码头石阶上。
岸上挤满等候亲友的百姓,人人翘首张望,紧盯着从船上走下来的每一个人。
人群里一名少校军官一眼瞧见了李兰君,当即奋力拨开人群挤到前头,高声呼喊:“妹妹!
我在这儿!”
李兰君闻声,手上藤箱直接脱手落在地面,几步冲上前扑进兄长怀里,积攒多日的委屈与悲痛一并爆发,放声大哭。
李兰忠一下下轻拍妹妹的脊背安抚,目光急切地四下搜寻,哽咽问道:“爹呢?
爹怎么没跟你一块下来?”
李兰君埋在他肩头,断断续续将江上遭遇敌机扫射、父亲不幸遇难,全靠孟玉虎一路照料、妥善火化安葬骨灰的经过全盘道出。
话音落下,李兰忠浑身一僵,双腿发软,径直瘫坐在码头石阶上,泪水止不住滚滚而下。
待他看见孟玉虎抱着骨灰坛缓步走来,当即起身,直直跪倒在地,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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