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过后,硝烟渐渐散尽,战地总算勉强恢复几分沉寂。
日军第十一军被迫全线回撤,重回战前与第九战区隔地对峙的态势;第六战区见十一军主力匆匆折返驰援宜昌,也陆续收兵后撤,敌我双方各自退守阵地,默默收拾残局、医治惨重伤亡。
暂六师师部内,赵季平指尖止不住发颤,低头翻阅参谋刚呈递上来的伤亡清册。
纸上冰冷的数字刺得人眼生疼:此役阵亡官兵三千二百六十一人,重伤两千三百余人,失踪、被俘合计九百余人。
战前完整建制、装备齐整的部队,到如今尚能整编归队的兵员已不足两千。
麾下第二旅旅长隆子庸重伤;副参谋长孟玉虎重伤。
四名团长之中,两人战死、一人身负重伤,唯有四团刘团长完好无损。
十几名营级军官阵亡,仅辎重营王营长一人侥幸生还,尉级军官更是死份惨重。
赵季平握着名册的手剧烈发抖,满心悲恸无力,缓缓闭上双眼。
政治部将本次拟定的立功受奖、优先抚恤名册报送第七十九军军部后,反馈结果让赵继平大吃一惊。
暂六师上报的人选大半都被剔除,瞧见孟玉虎的名字也在淘汰名单里,他怒火骤起,立刻直奔军部去找军长夏楚中。
夏楚中神色平淡:“赵师长不必动怒。
这次九十八师、一九四师伤亡损耗不比你们暂六师轻,立功人选本就要优中选优。
孟玉虎资历尚浅,上报功绩还掺有水分,暂且搁置,以后再说。”
赵继平面色冰冷地质问:“夏军长,这般处置,未免有失公允。”
夏楚中双手一摊,一脸无可奈何:“你要这么讲,我也无能为力。
这是军部定下的意见,你若有异议,可以直接上报战区司令部。”
赵继平心知再多争辩也无济于事,一把抓过名册,只说了声告辞,带人转身离开。
待赵继平一行人走远,夏楚中望着门外冷笑道:区区地方杂牌,连正规番号都没有,也敢在我面前这般猖狂!
薛岳身旁的副官面露难色,上前回话:“赵师长,长官现下正召开紧急军事会议,一时抽不开身。
您若有要事,只能暂且等候。”
赵继平强压胸中怒火,沉声道:“无妨,我等。”
副官当即示意勤务兵奉上热茶,赔着几句软话,便躬身退了出去。
这一等,便是整整三个时辰。
待到会议室大门敞开,一众高级将官相继揖别散去,副官才轻步走到薛岳身侧,压低声音禀报:“长官,暂六师赵师长已在外等候您三个多钟头了。”
薛岳舒展久坐发酸的腰背,长长吁出一口气:“让他进来。”
赵继平快步入内,抬手挺身敬了个标准军礼,声线铿锵:“薛长官,属下心中存有一事不解,特来向长官请示分明。”
薛岳随意摆了摆手:“都是自家袍泽,不必这般多礼。”说罢端起搪瓷水杯一饮而尽,副官连忙上前添满热水。
赵继平将桌上那份立功抚恤名册往前一推,眼底翻涌着愤懑:“长官,此番血战,我暂六师几乎拼至残损。
阵亡官兵三千有余,重伤两千,能完整归队的不足两千;十五名校级军官,战后仅存一人完好。
麾下四名主力团长,两战亡、一重伤,这般惨状,长官想必心知肚明。
可我据实呈报的立功抚恤名册,竟被夏军长驳回数人。
反观他麾下嫡系各部,反倒尽数名列抚恤表彰清单之内。
属下今日前来,只求一问,此事长官当真不管吗?”
薛岳低头仔细翻阅完手中的名册,良久轻轻叹了口气,抬眼看向赵继平。
“季湘,你心里的火气,我清楚。”他语气缓和,带着几分无奈,“当初新六军裁撤,你委曲求全、咬牙撑到现在,你的苦衷和付出,我都看在眼里。
可很多事,终究身不由己。
夏军长的底细你也知道,是土木系的老牌嫡系,根基深厚。
就算我下达指令,他表面遵从、私下敷衍,我也难以彻底制衡。”
他稍作停顿,语气温和了几分:“这样,老弟,这件事我一定会酌情处置,不会让你们暂六师白白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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