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瑙河北岸的奥斯曼前哨蹲在春阳下,像一枚被按在雪原与草甸之间的铁钮扣。
残雪正在化,草尖从泥里钻出来,远远近近都是褐绿交杂的颜色,北岸的土路在这样的春天里翻浆得厉害,走起来一脚深一脚浅。
老百夫长在修道院石门上刻下第十二道深痕。
刀尖划过石门时带起一小撮灰白色的石粉,落在他靴面上,像一点没有化尽的雪。
他刚刚接到奥尔特尼亚指挥使的命令:率北岸前哨和增援来的一千步兵、三百骑兵,北上拔除法兰克在多瑙河支流北岸的一座木堡。
木堡名为灰柳堡,控制着北岸通往法兰克腹地的一条土路,驻军约千人。
老百夫长把命令在手里握了一会儿,然后登上钟楼,用铜镜朝北面望。
晨雾刚散,柳林灰绿,木堡的轮廓藏在林线后面,看不清,只能隐约望见两座木塔的尖顶从树梢间戳出来。
他放下铜镜,对聚在楼下的军官们说:“灰柳堡是法兰克在北岸的最后一颗门牙。
拔了它,我们的马就可以一直跑到他们的林子里。
今夜行军,明晨攻城。
火油和云梯都带上,到堡前再砍树做撞木。”
当夜,他率约两千人离开前哨北门。
马蹄和人的脚都用麻布裹了,沿着土路无声疾行。
没有火把,只靠雪光认路。
土路翻浆得厉害,车轮和马蹄在泥里拔出来时发出湿腻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路底下一下一下地吮吸。
行军速度却不慢。
这些兵大多是从高加索山地和黑海沿岸调来的老卒,走夜路像走自家的院子。
天快亮时,灰柳堡的轮廓在灰绿交错的柳林后面浮出来。
木堡以原木和土石筑成,高约两丈,四角有木塔,塔顶覆着薄薄一层未化的雪。
堡外的浅壕里结着冰碴,鹿砦的尖桩上还挂着几片被风吹来的枯叶。
老百夫长用刀在近旁的柳树干上刻下第十三道深痕。
树皮被刀尖割开,新鲜木质翻出来,在冷空气里微微卷曲。
他随即下令:四百名弓箭手和火铳手在堡南的柳林中散开,以火力压制木塔;三百名士兵砍伐两棵大柳树,削成撞木;两百名士兵用湿草和土袋填壕;其余士兵在堡南门外的缓坡上列阵。
拂晓刚过,奥斯曼火铳手和弓箭手先发难。
火铳的响声在柳林里炸成一片,弹丸扑向木塔,把塔身的原木打得木屑四溅;箭矢跟着上去,像一群黄蜂,在木栅和女墙之间乱窜。
法兰克守军从塔上和墙后还击,箭从木栅后斜射出来,插进湿草和泥地里。
奥斯曼工兵趁着箭雨间隙,弓着腰把草束和土袋往浅壕里填。
浅壕不深,但坡滑,有几处冰碴塌了,填壕的人滑进去半个身子,爬出来又接着填。
壕很快被填出几道通到堡墙下的便道。
撞木随后抬到南门下。
两棵柳树削成的撞木又粗又沉,十六个人扛一根,其他人用盾牌护着两侧。
木门厚实,外面还包着一层湿牛皮,撞了二十余下才裂开一条窄缝,木条从门板上崩出来,像几根戳出来的骨头。
奥斯曼士兵把火油罐掷进门缝,陶罐在门后碎开,火油漫过门闩和木地板。
紧接着一支火箭射进去,火焰轰地腾起来,从门缝和窗洞里往外卷,像从木堡嘴里吐出了一条火舌。
门闩被烧断,撞木再撞几下,南门轰然倒地,门板倒进堡内,掀起一大团火星和灰烬。
老百夫长拔刀,向前一挥。
八百名步兵如灰潮涌入堡中。
法兰克守军在堡内的木屋之间以长矛和短剑死战,狭窄的通道里挤满了人,长矛施展不开,双方用刀、用剑、用斧、用随手捡起的木棍和盾牌互相劈砍。
血溅在木墙上,像被一瓢一瓢泼上去的暗红色稀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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