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的门锁着,外面看着破败,里面却干净得很。
老察子等到天黑,从后墙翻进去,蹲在梁上看了一个时辰。
仓库里码着整整齐齐的粮袋,上等军粮,每袋都重新包装过,原先印着太仓军粮字样的封条被撕掉了,换上了商行的封条。
商行的名字叫通济行。
老察子趴在梁上数了数,粮袋至少两千袋,按每袋一石算,两千石。
他又往里爬了一段,看到里间一张桌子上摊着一本账。
账本翻开着,上面的字他看不太清,但封皮上盖着一枚红章。
他跟了武德司十几年,什么印鉴没见过,石熙载的私印他不会认错。
老察子沿原路退了出来,连梁上的灰都没碰。
消息当夜送到了沈义伦手上。
沈义伦看完之后,把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虚列厢军空额一万三千余,月耗军粮四万石,半年计约二十四万石,粮经城南通济行转售,行中账本盖石熙载私印。
他把小册子合上,用一条旧帕子包好,贴身揣着。
五月二十,辰时。
沈义伦从皇城西北角的夹道进了宫。
他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官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的银鱼袋擦得锃亮。
三天没睡整觉,眼窝陷下去一圈,但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福宁殿偏殿。
赵匡胤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摆着一碗粥,没动几口,旁边搁着朱笔和一摞批了一半的奏札。
赵惟吉趴在御案角上描红,小手攥着笔杆子歪歪扭扭地写了半个字,墨洇了一团。
沈义伦进来的时候,赵惟吉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老头,三天不见,老了十岁。
赵匡胤放下粥碗,抬手示意沈义伦上前。
沈义伦走到御案前,从怀里掏出那本小册子,双手递上去。
他没有说话。
册子很薄,不过巴掌大,用一条旧帕子包着,帕子上沾了泥点子和草屑。
赵匡胤接过来,解开帕子,翻开第一页。
赵惟吉的笔停了。
他没有抬头,但眼角的余光紧紧跟着翁翁翻页的手。
殿内很安静。
赵匡胤一页一页地翻,速度不快,每一页都看完了才翻下一页。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端粥碗的左手收了回来,搁在了案面上。
翻到第五页的时候,那只手的指节攥紧了,又松开了。
翻到最后一页,沈义伦写的那行字。
赵匡胤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久到沈义伦的腿都有些发酸了。
然后赵匡胤把小册子合上了。
石熙载的私印。
赵匡胤的声音很平。
通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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