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赵匡胤换了一身灰布便服，头上戴了顶旧毡帽，脚上蹬着一双半新不旧的皂靴，从福宁殿后门缓步而出。

赵惟吉被小石牵着手跟在身后，也换了一身靛蓝短褂，袖口挽起两道，细腕白净，瞧着与寻常民家稚子别无二致。

窦神兴带了四名便装御前亲卫，两前两后，隔着十余步远远护随，不显声势，却密不透风。

巷间尚有行人，卖馄饨的担子悠悠走过，邻坊犬吠两声，旋即沉寂。

赵惟吉被赵匡胤牵着手，小短腿快步倒腾才能跟上。

他心里清明如镜，这是要去赵普府上。

以前赵匡胤常夜访赵普，议事论政，每每必携赵光义同往。

今夜只带他一人，无声之中，已是最重的朝局信号。

赵普府侧门虚掩一条缝隙，管事望见来人，腿先软了半截，不敢多言，当即侧身恭迎。

赵普早已立在书房门前等候，见赵匡胤走近，快步上前便要行跪拜大礼。

赵匡胤伸手一把托住他臂弯，语气平淡：“则平，不必拘礼。”

赵普直起身，眼底泛了一层薄红，旋即敛去，目光落在赵惟吉身上，停留数息，低声道：“官家……带了福孙来。”

他宦海半生，一眼便看懂了这背后的深意：储位之局，已然更替。

赵匡胤轻推赵惟吉上前，随口笑道：“这小东西闹着不睡，非要跟着出来，朕拗不过他。”

赵惟吉仰起小脸，笑意软糯：“赵普翁翁好。”

赵普弯腰，在他额上轻拍一下，温声道：“去唤从谨来，陪福孙走走。”

又蹲下身，目光柔和：“府中物件，福孙只管自取，无须客气。”

赵惟吉乖乖点头。

不多时，赵从谨自后院快步而来，衣衫尚未整理齐整，见了赵惟吉微微一怔，随即规规矩矩行礼。

赵惟吉上前拉住他衣袖，轻声道：“从谨哥哥，带我逛逛。”

赵从谨看向赵普，见其颔首示意，便引着赵惟吉转身离去。

书房门轻轻合上，内外两隔。

赵从谨领着赵惟吉穿过抄手游廊，行至书房后侧偏厅。

门半敞，一盏油灯昏黄，照亮墙上半幅天下舆图，山川州府历历在目。

赵惟吉迈步而入，仰头凝望图卷，小手指向最北端的幽州。

“从谨哥哥，这里为何有两个名字？”

赵从谨轻声答道：“此乃幽云十六州，本是我大宋疆土。

后晋石敬瑭割让契丹，契丹便另取了新名。”

赵惟吉歪头，语气稚嫩却字字通透：“他是拿土地换契丹兵马，再借兵夺皇位？”

赵从谨握舆图卷轴的手指蜷了蜷，默然点头。

“那之后年年向契丹纳贡，后辈不愿再给，契丹便挥兵南下，是吗？”

不等他作答，赵惟吉又轻声发问：“五代五十三年，换了十几个皇帝，为何皆不长久？”

赵从谨敛声回道：“乱世之中，兵强马壮者，便可为天子。”

赵惟吉浅浅一笑，小手按在桌沿，字字清晰：“拳头再大，总有更大的拳头。

翁翁说，打天下靠兵戈，守天下靠规矩。

规矩，比拳头更管用。”

他抬眸望向赵从谨，目光认真：“我翁翁与你翁翁是过命兄弟，往后，你我亦是兄弟。”

赵从谨眼眶一热，躬身拱手：“从谨谨记殿下之言。”

夜色渐深，困意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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