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惟吉迈着小短腿跑回书房,推门一瞬,恰好听见赵普低沉的话语飘入耳中:“……广平郡王自接手开封府,到太仓粮案从容应对,进退有度,臣观之,已有几分人主气象。”
赵惟吉脚步极轻地滞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扑上前,双手搂住赵匡胤膝盖,小脸埋进衣袍,声音软糯带鼻音:“翁翁,惟吉困了,想回去睡觉。”
赵匡胤垂眸看他,伸手将人抱起,淡淡道:“好,回宫。”
赵普送至门前,赵匡胤回头叮嘱:“则平,日后大郎诸事,还需你多费心。”
赵普躬身一揖,深拜到底。
赵匡胤含笑颔首,携孙离去。
回宫路上,赵匡胤将赵惟吉扛在肩头。
赵惟吉伏在其上,掌心贴着翁翁额间,感受着沉稳的体温,轻声问:“翁翁,赵普翁翁说爹爹有人主气象,是什么意思?”
赵匡胤沉默前行,良久才沉声一句:“意思是,你爹爹长大了。”
赵惟吉不再多问,将脸贴紧,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他听懂了帝王未说出口的后半句:爹爹长大了,翁翁,便可以放心了。
赵普府中,君臣离去后,赵普静坐片刻,召来赵从谨。
“福孙方才,与你说了些什么?”
赵从谨不敢隐瞒,将对话一一复述:石敬瑭割地求荣,五代乱世唯力是尊,规矩胜过拳头。
赵普端茶的手停了一拍,沉声追问:“规矩比拳头管用,当真是福孙原话?”
“是,一字不差。”
赵普放下茶碗,指尖轻叩碗沿,书房内久久无声。
他起身走到偏厅,望着舆图上的幽州,指尖轻点其上,长叹一声:“大宋天下,他日若落于此子之手,收复幽云十六州,指日可待。”
赵从谨立于身后,第一次在这位老相的声音里,听不见算计权衡,只剩满腔赤诚与期许。
五月二十一,辰时。
晋王府。
赵光义刚换好朝服,立于廊下等候马车。
柴禹锡自侧门疾步而入,面色凝重,压低声音:“王爷,有两件急事,需立刻禀明。”
赵光义系着腰带,头也不抬:“说。”
“第一件,近日有人数次见沈义伦出没城北与城西厢军营盘,随行之人,皆是武德司亲卫,所查之地,全是石副使辖下营地。”
赵光义手上动作一顿,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沈义伦,那个素来清贫避事的老臣,竟在暗中查他的根基。
“第二件,”柴禹锡声音压得更低,“昨夜戌时,官家便服出宫,携福孙殿下亲赴赵普府邸,逗留大半个时辰方才回宫。”
赵光义指尖攥紧腰带铜扣,周身发寒。
他想起十五年前,陈桥兵变前夜,是他陪赵匡胤赴赵普府定鼎大业;建隆年间,帝王夜访,次次为他留座;乾德之后,渐被疏远;而今,那个陪王伴驾的位置,竟被一个三岁孩童取代。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石熙载可知此事?”
柴禹锡摇头:“属下清晨刚得消息,尚未通报。
石副使已赴枢密院,辰时军议在即,此刻怕是已入殿等候。”
赵光义心口发沉。
晚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恰在此时,一名小内侍快步奔来,躬身急报:“王爷,宫中传召,官家请您即刻移驾枢密院。”
赵光义目光一冷:“还召了何人?”
内侍摇头,赵光义不动声色塞去一枚金锭,沉声逼问:“仔细想,还有谁已到枢密院?”
内侍攥紧金锭,低声道:“曹太尉,赵相公皆已入殿,沈相公也在,石太尉一早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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