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一个,就是留一颗种。
薛居正挺直了腰身。
“官家,臣以为不妥。”
“三十一人罪行轻重不一,不可一概而论。”
“韩德全,马崇义,王谦等主谋要犯,依军法当斩,臣绝无异议。”
“但其中低阶军官十余人,有的不过是听命行事,有的只是在花名册上署了个名字,赃银不足百贯。”
他顿了一顿,语气加重。
“官家以仁德立国,若不分首从一律处斩,恐寒了天下军心,朝野议论亦不好收拾。”
赵普冷冷接话:“薛相公,这些人的俸禄是朝廷发的,吃的是官家的粮,转头替晋王做事,眼里还有官家吗?”
薛居正不退让:“赵相公,正因如此,更该让天下人看到官家赏罚分明,一刀切固然干净,可朝中上下还有多少人是被裹进去的?
杀到最后,官家手里还剩几个能用的人?”
“被裹进去?”
赵普的声音里带了笑意,那笑意让人后脊发凉。
“薛相公这个字眼用的好,敢问三十一人中哪一个是被绑着手脚按着脑袋摁下去的?
他们去晋王府领差事的时候,脚底下长腿了没有?”
薛居正脸色一沉。
“赵相公,朝堂之上动辄杀人,与五代乱世何异?”
赵普嘴角一弯:“薛相公教训的是,只是朝堂之上养着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与五代乱世也没什么两样。”
两个宰相对上了。
一个要杀绝,一个要分等,谁也不让谁。
赵匡胤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二人中间,半靠在案沿上,双手抱着胳膊。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份被茶水洇了角的卷宗,沉默了几息。
“赵卿说的有理,这帮人心里没有朕,留着是祸害。”
赵普微微颔首。
“薛卿说的也有理。”
赵匡胤紧接着接上来,“杀的太狠,底下的人人人自危,但是也不能不杀,刚太平没几年,这些就开始乱伸手!”
他伸手拿过卷宗,翻到第一页,手指沿着名册一个一个点下去。
“指挥使六个,全杀。”
“副将三人,马崇义拒捕伤人,杀,其余两个,各杖一百,流岭南烟瘴之地,永不叙用。”
“文书官王谦,杀。”
他的手指继续往下走,走的越来越慢。
到了低阶军官那十几个名字上,他停下来,抬眼看向薛居正。
“薛卿,你方才说的那些被裹进去的,朕让你来分。”
薛居正愣了一愣。
“谁该杀谁该流,你今日之内拿一份条陈上来,朕看了再批。”
薛居正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分首从这话是你说的,那就你来分,你定谁死,朕准,你定谁活,朕也准,朕替你盖印。”
暖阁里安静的只听见灯芯烧的轻响。
薛居正明白了。
官家这是和赵普唱双簧,目的就是让自己站队。
从今往后,他的名字和这桩案子绑在一起,摘不掉了。
摘不掉,就不再是旁观的人了。
薛居正沉默了五息。
然后他站起身,拱手,腰弯的比平时深了三分。
“臣,领旨。”
窦神兴躬身入内,小碎步走到御案旁,低声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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