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第一反应是跳下矮榻冲去天福殿,把他知道的全都倒给老头子。
左脚已经踩到地上了,脚底板贴着冰凉的砖面。
但他又停住了。
你拿什么去说?
一个五岁的孩子大半夜闯进天福殿,告诉皇帝爷爷有人要杀你?
说自己是个穿越来的?
还是说自己看过一千年以后的历史书?
赵惟吉把脚收了回去,盘回矮榻上,两只手抓住自己的脚踝,手心箍着踝骨,骨头硌的掌根发疼。
他闭上眼睛。
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指节一下一下扣在踝骨上,数着心跳。
过了好一阵子,呼吸才慢慢顺下来。
赵惟吉睁开眼,目光落在纸面上那根断成两截的炭条上。
老头子刚才在凝香院里的表现,有哪里不对?
他开始一帧一帧的回放。
老头子进门之前,在外面的脚步顿过一步,就一步。
那一步的时间里,赵惟吉隔着门帘听见了很轻的声音。
是气息,从鼻腔里带出来的,短促,带着一丁点往上扬的尾巴。
那是笑。
听到亲孙子要被杀了,怎么可能笑的出来?
赵惟吉的指尖从脚踝上松了半分。
还有那句话。
挫骨扬灰,满门绝户。
赵匡胤说这话的时候是真的动了杀意,虎目里全是戎马几十年杀出来的东西,但他整个人稳稳当当的坐在那里,手按在赵惟吉肩膀上,掌心都没出汗。
赵惟吉见过他紧张的时候,知道那是什么样子。
今天完全不是。
一个有底气的人,才会用那种腔调说话。
院墙外忽然传来禁军换岗的靴底声,整齐的脚步从东侧回廊踏过去,铁甲片碰着铁甲片,哗啦哗啦的响。
赵惟吉的思路被截断了一息。
等靴声远了,他才接上。
西廊偏阁。
赵光义被关在那里,紫微宫里仅次于天福殿的最要紧禁地。
以赵匡胤的城府,他怎么可能在自身受到暗杀威胁的当口,把看守赵光义的嫡系禁军全数调走?
只换上西京本地兵?
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开国帝王,会犯这种把后门敞开的蠢事?
赵惟吉的脊背靠上榻面的引枕,整个人往后一仰,盯着头顶的屋梁看了好几息。
除非他就是要把后门敞开。
除非那道调兵令本身就是个圈套。
赵惟吉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慢慢松开了,十根手指一根一根的舒展,沾满炭灰的指尖搭回膝头。
心里那块堵了半宿的东西,碎了。
老头子是在将计就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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