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家庙里最后一盏灯笼被夜风扑灭。

张齐贤抹掉墙上的水渍，袖子往腰带里一掖。

“留两个人守着这面墙，不许任何人靠近，墙上的东西谁都不许碰。”

刘遇冲身后察子一摆手，两人抽刀分守殿门两侧。

出了兴善坊，两人沿暗巷往北急行，脚步在石板路上敲的又碎又急。

刘遇追上半步，压低嗓子。

“张先生，这事得先知会曹枢密……”

“来不及。”

“这说明现在紫薇宫里都有对方的眼线，咱们必须赶紧想官家说明情况！”

刘遇咬着牙没再吭声，脚下步子又快了三分。

这书生就是书生，真执拗。

紫微宫北偏门，两人亮出宣牌，值守禁军验过放行，刚到天福殿前院，迎面撞上一个端药碗往外走的内侍，碗里深褐色汤汁还冒着热气。

刘遇拦住那内侍低声问了一句。

“官家在吗？”

“官家刚诊完脉，随驾医官还在殿里呢。”

刘遇冲殿门口当值的李神福拱手。

“李都知，有十万火急之事面奏官家，一刻都等不得。”

李神福看了看他满头大汗的脸，又瞥了一眼身后浑身酒气的布衣书生，转身进了殿。

片刻后殿门从里面推开。

“进来。”

殿内烛火通明，御案上摆着一碗喝了大半的药汤，旁边搁着一方铜镇尺。

赵匡胤靠在御榻引枕上，一只手搭着扶手，另一只手的袖口挽到肘弯处。

随驾医官跪在榻侧往药箱里收东西，脸上憋着话，始终没开口。

刘遇进殿跪下，张齐贤跟在后头膝盖刚碰地砖，赵匡胤就开了口。

“半夜三更跑来，什么事？”

“臣查到了漏泽园硝石的去向，昨夜子时过后，六辆骡车从建春坊出城经建春门往东面官道方向去了，每辆车装满麻包用粗绳捆死，领队手持留守司红漆木牌通行。”

“建春坊坊门守卒已被人换过了，原来的老坊丁三天前被一个来了不到三个月的新人顶替，此人衣料细密鞋底干净，言行举止不是寻常坊丁出身。”

赵匡胤目光移向张齐贤。

“你也在？”

“草民同行查访，另有要事禀报。”

“草民与刘勾当在兴善坊一座废弃家庙里找到了接头地点，殿墙上用炭条画着紫微宫的布防图。”

赵匡胤搭在扶手上的五指全停住了。

“图的左下角有一处被人涂抹过的标注，草民用水冲开炭粉，底下露出‘凝香’两个字。”

殿内静了三息。

赵匡胤把药碗往案上一搁，搁的力道极重，汤汁溅出来洇湿了半张奏札。

他撑着扶手站起身，腰刚直起来，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步，左手撑上御案才稳住。

随驾医官扑过来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

“官家，切不可动怒，方才脉象……”

赵匡胤一把甩开医官的手。

五指攥着扶手，骨节泛青，额角渗出一层汗珠，他站在那里喘了两口粗气，硬生生把身子稳住了。

半晌才开口，声音从胸腔里碾出来，又沉又重。

“他们想干嘛？

想对朕的孙子下手吗！”

“刘遇，去告诉曹彬，调随驾的禁军给朕守好凝香院，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

看到赵匡胤动了真怒，刘遇额头紧紧贴着地砖。

“官家，殿前司的禁军三天前已奉旨出城搜捕，城内只剩西京留守司本身的宿卫，调不出多余人手。”

赵匡胤的呼吸重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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