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氏的手从他胳膊上脱开,整个人往后退着撞在门框上。
她没稳住身体直接顺着木头框滑坐到地上,地面的甜汤弄脏了她的衣摆她也没管。
她的哭声从一开始的憋着抽气变成大声号哭,最后变成张着嘴发不出声的喘气,只有眼泪不断往下掉,在裙子上砸出一片片深色水渍。
三月就没了,现在都已经六月了。
她连生身父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苗无棣站在外头廊下看了眼屋里的情况,悄悄把门口危险的碎瓷片弄到一边,对着伺候的人挥手把他们全赶走,自己守在院门口挡着任何人靠近。
书房里只有女人压抑的哭声和男人磕头碰地的动静。
陈若冲跪在边上跟着一起掉眼泪。
赵惟吉一个人站在书案前没哭。
两辈子的记忆里他经历过太多人生死,上辈子的亲属离世时他至少还赶回去送终了,可这辈子这位真心待他的长辈,他却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脑子里忽然跳出几年前老人进京述职的画面,在呼啸的北风里,老人笑着把他举的极高。
“吉哥儿都长这么高啦。”
老人说完把腰上的玉佩解下来塞进他手里,用满是老茧的手拍了拍。
“翁翁老咯管不了你几年啦,这个你收好,以后看见它就当翁翁还在身边,要是谁敢欺负你,你就拿着它去找西北的兵,他们都听你的。”
陈氏的哭声慢慢弱下来变成一阵阵的抽气,地上跪着的陈若拙还在磕头。
赵惟吉松开手里的玉佩走过去。
他蹲在女人面前,伸手裹住母亲那只冰凉发木的手。
“阿娘。”
男孩只喊了这两个字,声音极轻却稳的不像一个五岁的孩童。
入夜之后整个东宫安静的反常,连平日里的夏虫叫声都没了。
赵德昭在书房里干坐了很久,面前摊开着一份空白札子,蘸好墨水的毛笔一直搁在笔架上没动过。
跳动的烛火把男人的影子拉的很长。
窦神兴站在门口压低声音开口。
“太子殿下,陈家来的人都安置在驿馆了,小殿下一直在娘娘屋里陪着呢,娘娘刚才哭累了,这会儿刚睡下。”
赵德昭点头应下,隔了半晌才发出沙哑的嗓音。
“明天一早你替东宫去陈家那边吊唁,按规矩赐帛百匹粟麦百石,你跟拙哥儿交代一句,家里有什么难处只管跟东宫开口。”
“哎,奴婢明白。”
“还有。”
赵德昭稍微顿了顿。
“你去福宁殿那边递个话,就说陈思让的讣告,咱们东宫今晚才收到。”
窦神兴应了一声退离书房。
书房里又回到死一般的安静。
赵德昭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
陈思让这么一走,那个被官家安插在西北掌控大局的武将,大宋边关最要紧的人物就没了。
讣告被压了足足三个月他太清楚原因了。
延州作为西北门户直接顶着契丹的南京道,陈思让突然离世的消息一旦散出去,契丹骑兵立刻就会冲过边境,别提什么北伐大计,说不定连黄河以北的地盘都会受到威胁。
这就是陈家秘不发丧朝廷也死压着消息的原因,弄的他这个当太子的居然今天才接到信。
可纸到底还是包不住火,明天天一亮这件事就会传遍汴梁的官场。
赵德昭拿过桌上的毛笔重新蘸上墨水。
他准备写一份札子,不提陈思让身后的杂事,只写西北边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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