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让的去世,官家辍朝一日,遣内侍省押班前往吊唁,追赠侍中。
东宫上下素服三日,太子德昭亲往陈府执婿礼,满朝文武看在眼里,护国军节度使虽去,陈家与东宫的情分未断半分。
空出来的河中节度使一职,赵德昭写了一份札子递上去,只谈边防不提丧事,举荐李继勋接任。
据说赵匡胤看完那份札子坐了很久,末了只批了两个字。
准奏。
该哭的哭过了,该问的问完了,日子照旧往前走。
陈氏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只是手腕上多了一串佛珠,陈若拙带来的,说是陈思让在世时经常拿在手里的。
赵惟吉有一回看见她坐在窗前转那串佛珠,嘴唇在动,没声音。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赵德昭勉励了一下陈若拙,让他安心准备科举,又让人把陈家在汴梁的宅子收拾出来。
窦神兴安排兄弟俩食宿起居时多问了一句住哪边方便,陈若拙说离国子监近就成。
赵德昭听人转述完没说话,隔天让人送了一车书过去。
赵惟吉这段时间哪儿都没去。
要么在东宫陪着陈氏说话,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陈氏听着听着就笑了,笑完又红了眼圈。
赵惟吉就坐在她脚边不走,等她自己缓过来。
要么就是在书房里。
那本《开宝本草》他翻了快半个月,一页一页地翻,翻得极慢。
有时候一页能看半个时辰,有时候翻过去又翻回来,拿炭条在边上写写画画,写完又涂掉,涂掉再写。
苗无棣每天端三顿饭进去,端三顿空碗出来。
赵惟正有一天探头进来想找弟弟说话,看见满桌子的纸和书,赵惟吉埋在中间头都不抬,他嘴巴张了张,又缩回去了。
出门碰上苗无棣,赵惟正问弟弟吃没吃饭,苗无棣说吃了。
赵惟正又问吃了多少,苗无棣说三碗粥两块糕。
“那还行。”赵惟正嘟囔了一句走了,走出去三步又折回来,“晚上那碗粥里多搁点枣,他最近嘴角起皮了。”
苗无棣应了。
除了这些,书房的门就没开过。
赵惟吉翻到了第七卷,目光停在一行字上。
腽肭脐,出辽东海中,状如狗,四足无毛。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辽国有太多中原没有的东西,光他知道的就不止腽肭脐一样,雪蛤油,鹿茸,麝香,人参,品类繁多。
尤其是雪蛤油,在这个时代雪蛤不过是女真人嘴里的寻常口粮,没几个人知道蛤蟆肚子里那层油脂的真正价值,润肺养阴补肾益精,搁在后世那是按克卖的金贵物件。
前几天他问过刘瀚,得到的答案不算意外。
辽国的药材进中原只有一条路,走私。
朝廷明面上禁得死死的,暗地里宫中要用这些药,谁都装看不见。
走私商人赚的是命钱,药材到了汴梁价格翻十倍打不住,寻常百姓根本碰不起。
竞标法能压住的是中原常备药材的价格,这些辽国独有的东西,另当别论。
赵惟吉靠回椅背上,两条腿悬在半空晃了晃。
辽国的垃圾,大宋的黄金。
那边不值钱的东西运回来,成本几乎可以忽略,卖出去却是实打实的救命药,一进一出之间的利润,比保和堂三年贪的那点银子漂亮多了。
但光有药不够。
他拿起炭条在纸上写:收,运,存,方,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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