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太童稚。
也太狠。
周医官终于把视线挪回册子上,伸手翻开第一页。
他翻得慢,眯起昏花老眼凑近绢册,细辨认字迹,先看死者,再看生者,最后停在腹部穿透那几页。
半晌,他开口:“脓色黄绿而臭,腹胀,舌干,热不退。”
念完,抬头看刘瀚:“这一条,后面添上——腹硬如鼓者,多凶。”
刘瀚立刻提笔:“先生见过?”
“见过。”周医官把册子往自己面前拉了一点,“西蜀军中见过三个,开腹受矛,全都死了。”
赵惟吉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老头不是不懂。
他只是怕医者的体面被脓血撕开。
可救命这事,哪有不脏的。
刘瀚一边写,一边看向另外几位老医官:“开山卷不是我刘瀚的名声,也不只是小殿下的主意。
诸位但凡见过那六个人——四个咽气、两个爬起来,就该知道,这东西是命换的。”
这句话落下后,屋内终于有人挪了坐席。
一个老医官站起身,走到案前,指着肩臂伤那页:“这里添一句,箭簇倒钩入肉的,硬拔撕筋,得先扩口子再取。”
另一个也凑过来:“腿骨露白者,不可急缝皮面,烂在里头更糟。”
赵惟吉抱起第三只铜匣,慢往后退了半步,把长案让给他们。
争吵声随即起了。
不是为体面。
是为哪一条该写,哪一个字该改。
刘瀚坐在中间,笔尖不停,眼底的疲惫没散,神色却比昨日亮了许多。
赵惟吉抱着铜匣走出医官院,日光照在铜面上,冷光一晃。
四条命换来的东西,终于不再只是他的神童名声。
这是大宋军队将来少死人的底牌。
他低头摸了铜匣边缘,心底暗自叹了口气。
什么开山不开山的。
说到底就是拿死人的伤口教活人怎么治。
但总得有人先死,后头的人才知道该怎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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