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丽使步子最四平八稳,宽袖紫朝服分毫不差,看周围的别国使节都是仰着头。
交趾使肤色深褐,指节绷着象牙笏,肩膀缩得紧,看样子还是不适应这边的天气。
大食使裹素色缠头,手里捧着琉璃匣,匣子被雪光一照晃出一片碎彩。
赵惟吉的目光跳过前面那些花里胡哨的朝服,定在队伍中段。
女真八部为首的那个大汉裹着玄狐裘,皮帽檐下露出发辫,身形魁梧粗壮,每踩一步雪层都往下陷出深坑。
他走路时脖子一直在转。
看禁军的甲胄,看御道条石的接缝宽窄,看宫墙拐角处那座角楼的高度和射孔方位。
像是想把这宫内的所有都印在脑子里。
赵惟吉圆脸上的笑淡了,嘴里无声吐出俩字:有意思。
女真队尾混着俩瘦削汉子,旧皮袍裹身,始终低垂着脑袋,步子碎而急,生怕跟丢前面的队伍。
那是定安国的人。
殿内觐见的流程赵惟吉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
赵匡胤的声音平而沉,每一个 “准” 字都不带多余力气,却把诸国的分量排得明明白白。
女真贡马三百、貂皮千张,求登州增榷场以马易铁粮。
赵匡胤答得痛快:“马价上浮一成,铁器循制,不得私贩兵甲,准岁赐粮万石,凭牒支取。”
赵惟吉听到 “铁器循制” 四个字,抱着手炉的胳膊松了松。
明面上管控不动,暗线里走的是铁制农具名义,两条线互不干扰,这就对了。
赵普的声音跟着响起来:“定安国附女真使团入贡,贡海东青十、海豹皮百张,有密表一道。”
赵惟吉把脸一转,正好看见班末那瘦削汉子把头埋得更低了。
赵匡胤只说了五个字:“表留下,人随例赐宴。”
赵惟吉撇了撇嘴。
老头子不当着满殿使节的面表态,非把悬念兜着不放,真是个贼精的角儿。
觐见散场,使节鱼贯退出。
赵惟吉从暖阁溜出来,正碰上鸿胪寺官员引着女真一行人顺廊道往外走。
为首那粗壮大汉路过赵惟吉身边时脚步忽然慢了,低头往下看。
赵惟吉仰起圆滚滚的脸蛋,冲他咧嘴笑:“你好高呀!
你家的马是不是也特别高?”
大汉愣了那么两个呼吸,胸腔里滚出一串浑厚笑声,用生硬到几乎听不懂的汉话挤出一句:“马,高,比你高三个。”
鸿胪寺官员脸色微变,赶紧把人往外带。
“那是官家最喜欢的安定郡王殿下,你注意注意体统。”
赵惟吉目送那群裘皮大氅的背影走远。
殿内李神福探出半个身子:“福孙殿下,官家请您进去。”
赵惟吉折回殿内,只见赵匡胤手里捏着卷素绢,左手搭在御案边沿,食指正不紧不慢地弹着案面。
这手势一出准是要坑人,不管坑谁,别坑我就行。
赵匡胤对站在下首的赵普说了句:“辽人那边,还不到动的时候。”
目光落过来。
“你留下,朕有东西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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