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合上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子寒气,门槛那儿跟银霜炭的暖意撞了个正着,腾起一团白雾。
大庆殿内只剩三个人。
赵匡胤坐回御案后头,把那卷素绢往前一推,推到桌沿边上朝着赵惟吉的方向。
赵惟吉踮着脚把素绢够下来,展开看。
素绢不长,字迹潦草得跟拿刀尖蘸墨刻上去的一般,写的是汉文,但笔顺歪七扭八,好几个字缺胳膊少腿。
内容剥掉那些歌功颂德的客套话,核心拢共就一句,定安国愿与大宋东西夹击契丹,请大宋从并州出兵北上。
赵惟吉看完把素绢搁回桌面上,指尖勾住腰间悬的小玉狮坠子,慢悠悠捻着转,心里头飞快地盘算。
定安国这出戏他太熟了。
这个夹在辽国和女真之间的蕞尔小国,每隔两三年就派人来喊一嗓子共击契丹,喊完回去继续被辽人摁着打,从来没有一次践诺过。
但密表本身有价值。
不在于他们愿不愿意出兵,在于他们蹲在辽国东北边境几十年了。
辽军怎么调防、哪个部落跟辽人结了死仇、冬天哪条河能跑马哪条路会封山,这些东西是坐在汴梁城里的人花再多钱也买不来的。
赵匡胤没问那种宽泛的话,他问得准:“定安小国的话能有几分真实的?”
赵普站在御案左侧,身子微躬身,双手拢在朝服宽袖里,眼帘垂着,面上一点波澜也无。
赵惟吉指尖顿了顿,把玉坠按回袍边,仰起脸答:“有三分吧。”
赵匡胤的右手食指在案面上轻轻一叩。
赵普垂着的眼帘微掀了一线,袖中指尖极轻地顿了半息——赵惟吉看见了这个反应,心中暗道:赵相公怕是没料到我卡得这么准。
赵惟吉接着往下说,语气奶声奶气,条理却一层一层剥得利落:“他们被辽人欺负是真的,想找帮手也是真的。”
“剩下七分皆是虚辞。”
他掰了掰手指头,“定安国能凑出多少兵?
撑死了两三千人顶天了。
说什么东西夹击?
从并州到辽东隔着几千里地,等咱们十几万人冲到前头挨了箭头,他们还在后边捡辽人丢下的锅碗瓢盆呢。”
赵普拢在袖中的手指缓松了半分,嘴角那点弧度极浅,旁人看不真切,但赵惟吉认得——这是赵普表示“说对了”的样子。
“不过。”
赵惟吉话锋一折,胖手的指节轻轻碰了碰桌上那卷素绢,“他们人不值钱,他们的耳目值钱。”
赵匡胤没动,等他说下去。
赵普也没动,只肩背微侧了半寸,耳尖往赵惟吉的方向偏了偏。
赵惟吉知道这姿势的意思——老相公的注意力过来了。
“定安国在辽东蹲了几十年,辽人的边军怎么换防他们门儿清,哪个女真部落跟辽人有血仇他们比谁都明白,冬天从松花江上游绕到辽阳府该走哪条岔路他们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赵惟吉指尖绕着坠绳打了个圈,慢悠悠补了一句:“这些东西,花钱买不来。”
赵匡胤的目光从赵惟吉脸上移到赵普身上。
赵普顺势微躬身,垂着的眼抬起来半分,声音不疾不徐:“不可用其兵。”
顿了顿,他袖中手指微蜷,语气沉了沉,“但那双耳目,不妨借来看。”
赵匡胤从椅子里起身走到御案前面来,左手无意识地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的弹动幅度不大,但赵惟吉的余光一直追着那两根手指在看。
“赐宴的时候安排人跟那两个信使聊。”赵匡胤走到殿门边站住,背对着两人,“别急着答复,也别让他们觉得冷落。”
他顿了一下。
“吊着。”
赵惟吉心里默记下这俩字。
不拒绝是留后路,不答应是保主动权,让对方在有盼头和没把握之间反复煎熬,下次再递密表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多写几行辽国的实情,拿来证明自己还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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