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铉回到自己城南的小院时,门房的灯笼早灭了。
他径直拐进书房,铜灯盏里的油还剩大半,他自取火寸点上,坐到案前。
赵惟吉在格物斋对那些勋贵子弟说的话一直在他的脑海里转来转去。
幽蓟十六州,西域,交趾,日本。
那孩子蹲在舆图边上,指着海岸线往东一划,说日本缺铜缺铁有银矿铜山,说话的时候脸上连半分犹豫的表情都没有,就好像那边的东西都是理所应当要拿来的。
那些勋贵子弟一个个听得两眼放光,连原本嚷着练枪上马的潘惟熙都闭了嘴。
徐铉把笔蘸满墨,摊开一张素笺,本来想写的是格物斋这一季的课业札子,可笔尖落到纸面上就偏了方向。
他写了一行字又划掉,再写再划,第三遍的时候索性把笺纸揉成一团扔到脚边。
不对。
问题不在翻车图纸,不在夯土配方,不在那些能喂饱人能少死人的东西。
问题在那个孩子的眼睛。
徐铉想起赵惟吉站在舆图正中间抬头看向那群比他高出两个脑袋的将门子弟时的样子,奶声奶气的把开疆拓土说成功课,把万人死活说成账目。
他教了赵惟吉快两年了,经史子集样样教,训诂音韵样样过,算学也没落下,可他越教越觉得这个弟子根本不需要他教怎么做事。
这孩子缺的不是本事,缺的是缰绳。
一匹千里马若没人勒住嚼头,跑到悬崖边上也不会自己停。
徐铉重新铺纸,这回写得慢,一笔一画慢如刻碑。
他先列了五个名字。
这五个人,虽说是南唐旧臣,但是这也是自己能看到的,能帮自己给赵惟吉更好更全面的教学,自己不想做教出来的学生,最终将大宋带进杀戮的泥潭。
张洎,善制诰,通政务实操,在南唐时便是中书舍人,笔下能把一道征粮令写成恩典告书,万家怨恨被三百字摁进纸里不见血。
潘慎修,厚重守礼,性如磐石,十年如一日用同一套规矩约束自己,在南唐翰林院校过八部经史,从不逾矩,也从不变通。
舒雅,校书编类是本行,能从三千卷旧档里把一条二十年前的判例翻出来,这种人不教学生读书,教学生查账。
窗外风声变紧了,他搓了搓发凉的指尖,继续写。
刁衎,通江南藩镇旧事,对杨吴以来六十年的藩镇兴废了如指掌,哪个节度使因何而反因何而死,问他比翻史书快。
吴淑,承他训诂家学,字词源流辨析入微,能把一道诏令里埋的暗话逐字拆给人听。
五个人,五条线,经史礼法只是皮,骨头是政务操作,规矩约束,档案查证,藩镇教训和文字攻防。
徐铉写完名单停了笔,窗外已经能听见远处打更的梆子声,三更了。
他没有接着写推荐理由,而是拿过另一张纸,继续写。
皇孙有大志,亦有杀伐之气,若无人以经史礼法缚其心,聪明反为天下刀兵。
笔搁下来的时候墨点溅在袖口上,他没理会,把额头抵在掌心里坐了许久。
他是经历过乱世的,耶律德光和张彦泽攻破开封的时候他就在现场,尸体堵在巷口里没人收,饿极了的流民趴在尸体旁边,那种景象他一辈子也忘不了,乱世之惨,惨在生民如芥。
现在他在教大宋的皇孙读书。
如果这个学生将来一道军令落下去,万人死在边城雪地里,那他徐铉算什么?
帮凶?
可若不教呢?
这孩子身边全是赵普那样的人,全是张齐贤那样的人,满脑子利弊得失寸土不让。
谁来告诉他,那些寸土之功、拓土之利,底下全垫着寻常百姓的性命与血泪?
天色微亮时徐铉站起来,腰酸背痛,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他把写了一夜的东西整理成三页纸,用厚楮纸封套装好。
衣袍没换,脸没洗,他就这么出了门。
先遣人往合门司递了求见封事,等候传召,不多时内侍来引他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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