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了半,福宁殿暖阁的烛台换过两回蜡。
赵匡胤独坐御案之后,一条温绵巾横搭在腕上,水汽早散尽了,布面凉的透底,早就已经没有任何温度。
西北商人死的事快速发酵,今日送入禁中的弹章堆了厚厚一沓,多数是弹劾鸿胪寺与开封府。
言官弹劾鸿胪寺安抚不力,失了朝廷安抚外藩的信义。
开封府缉查拖沓,任由外藩客商死在天子脚下迟迟不能结案,不但有损国体,更怕寒了各部的心,搅乱边关安稳局面。
御案上压着两样东西:一份是齐明远的结案状,末尾写着西夏暗桩被同伙灭口七个工整楷字;另一份是从死人怀里翻出来的巡铺图,雪水浸过的绢面上墨线已经洇开了边。
李神福在廊下候着,听见里面叫了一声“进来”,才弓着腰把暖阁的门推开一条缝。
跟在他身后进来的人穿着一身深灰圆领袍,无章纹、无佩鱼,连腰带上的铜扣都是最寻常的货色。
四十出头的年纪,中等个头,面皮瞧着不黑也不白,眉眼极其普通,嘴唇厚薄适中。
这张脸要是放在汴梁任何一条巷口的茶摊上,坐半天也不会有一个行人多看一眼。
他入殿常跪拜礼,赵匡胤嗯了一声,他才躬身站立。
赵匡胤把案头那张巡铺图推到桌沿边上。
“来看看。”
陆恒上前一步,两根手指把绢面展平,目光扫过去,从左上角到右下角,又从右下角折回来,前后两三个呼吸便把图放回原处。
“这张图臣已经看过多次了,这图是从驿馆二楼窗口目测描的,绝不是内部泄密。”
赵匡胤右手端着凉透的茶盏没喝,等他说完问:“何以见得?”
“从高处往下瞅,近宽远窄,间距会画短。
邸店一楼平着看,绝对错不成这样。”
陆恒说话极度平铺直叙,没有抑扬顿挫,也毫无任何停顿重音。
“臣猜测这张图不是死者的,应该是杀人者放在死者身上的,他更希望让人发现。”
赵匡胤的食指弹动了三下才停住。
“有没有方向?”
“辽人和西夏,两头都有可能。”陆恒的声音不紧不慢,语速匀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但臣不敢下定论。
臣手底下一个人可能已经漏了。
这事可能跟他一句关系,这会儿若是惊动,怕是要打草惊蛇。”
赵匡胤把茶盏搁回案面上,瓷底磕着红木发出一声闷响。
“朕想把你交给太子。”
陆恒一动未动,只有眼珠往赵匡胤脸上挪了半分。
赵匡胤盯着他:“太子迟早要接手你这摊子事,真拖到朕闭眼那天再交,他还能知道朝哪头吗?”
陆恒的嘴唇合了又开,犹豫了一下:“殿下若问臣手里有什么,臣如何答?”
“如实答。”
这几个字落地,陆恒的脊背往下沉了两分。
不再多问。
赵匡胤右手从案上取过朱笔,在齐明远的结案状上画了个圈:“此案上交开封府勘办,令太子总领督办。
不过你继续查你的,向太子单线报。”
陆恒把结案状接过去折好塞进袖中,转身要退。
“站住。”
赵匡胤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比方才沉了一成。
“手底下的人,不干净的还有多少?”
陆恒停在原地,背对着御案,没有立刻开口,肩胛骨之间的肉紧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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