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惟吉盯着那俩鸿胪寺官员的绿袍背影消失在宫墙转角,脚下没动,脑子早转了三圈。
苗无棣从廊柱后头绕出来,弯腰凑到他耳边:“殿下,张舍人方才递了手帖进来,说诸国朝贡使团已经过了外城,按规矩后日入宫觐见。”
“哪些国?”
“高丽、交趾、占城、大食、女真八部,还有一位天竺僧,零零总总十几拨。”
赵惟吉接过苗无棣递来的手炉换了只手抱着,眼睛还盯着宫墙那头飘彩缯的方向。
诸国朝贡使团扎堆来贺,这事本身不稀奇。
大宋灭了北汉的消息传出去少说也两个月了,周边那些小国闻着味儿赶来磕头也是早晚的事。
但他在意的不是高丽,不是交趾,是女真。
这帮孙贼可不是善茬。
惠民馆的暗线在松花江上游铺了快半年,陈若冲和小石靠药材和铁制农具拉拢了三个女真部落头人,前阵子武德司的密报里还提过,那三个部落合兵突袭了辽军两处驿站。
这条线一直藏在水底下,从没跟明面外交沾过边。
现在女真八部使节大摇大摆进了汴梁城,惠民馆的人有没有跟使团接触?
惠民馆有没有暴露?
鸿胪寺注籍勘合时有没有人注意到不该注意的猫腻?
算了,还是正事要紧。
“走,找张齐贤。”
张齐贤在东宫侧院值房里正伏案抄写,听见脚步声抬头,瞧见赵惟吉裹着披风颠颠跑进来,赶忙起身。
赵惟吉不等他行礼,爬上对面高凳坐好,短腿够不着地晃荡了两下,开口就问:“女真使团入京走的哪条道?”
张齐贤把笔搁下,目光从赵惟吉脸上扫过,直接答:“登州入境,沿官道经青州、兖州、宋州入京,走的是北边榷场商队的常用路。”
“沿途有异常没有?”
“武德司在兖州驿站查过一次,使团人数跟登州报上来的牒文吻合,货物也对得上。”
赵惟吉点头,声音沉下来:“定安国那两人,怎么混进去的?”
张齐贤弯腰把门带上,转回来时声音压得更低:“陈若冲的人在登州外三十里岔路口上接的,时间卡在榷场巡检换班的空当儿。
鸿胪寺牒文写的是定安国信使二人附女真使团入贡,挑不出毛病。”
“干净?”
“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赵惟吉从高凳上跳下来,嘴角那点笑意收得干干净净。
干净就好。
说明陈若冲那边的人手没退步,暗线和明面之间的防火墙还在。
“张先生,觐见那天我要看看。”
张齐贤把手里抄了一半的文书翻过去扣在桌上:“殿下要看什么?”
“我要看那群朝贡使啊。”
赵惟吉歪着头,那语气天真得分明像是要去瞧耍猴的,“看他们是来磕头的,还是有什么目的。”
觐见那日天没亮赵惟吉就醒了。
苗无棣伺候他穿了件厚实锦袍,外头套上狐毛领口斗篷,赵惟吉揣着手炉坐小辇往大庆殿去。
赵匡胤准了他在侧廊暖阁里隔帘观礼,条件是不许出声不许乱跑。
赵惟吉趴在暖阁窗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两只眼睛隔着竹帘缝往外看。
宣德门缓缓洞开,残雪覆在城砖上映着晨光发白。
殿前司禁军沿御道列阵,长戟垂地,枪尖凝着冷光。
使节队伍从御道上走来,靴底碾过残雪,咯吱声连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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