勋贵子弟们散了个干净,格物斋院子里只剩木屑味和翻车的吱呀声。
赵惟吉站在那架改良翻车旁边,胖乎的手指搭在踏板连杆的铆接处来回摸了两遍,铆钉吃进木头的深度不够,踩重了会松。
他转头去看院角堆着的夯土配方试块,灰扑扑的方砖摞了七八块,表面刻着编号,再看屋里头那几卷徐铉抄了满批注的图纸,好东西确实是好东西。
可这院子里除了纸和木头,连一把能用的铁锤都找不着。
图纸再漂亮,谁把它变成实物?
“苗无棣,你说,光有图纸,没有匠人,这些东西能自己从纸上爬下来不成?”
苗无棣想了想,老实答道:“殿下,小的只晓得一个死理,打铁没铁匠,那不成笑话了嘛。”
赵惟吉把手从踏板上收回来,拍了拍掌心的木灰。
脑子有了,方向有了,偏缺一双能动手的手。
徐铉是做学问的人,你让他拿锤子去锻一根轴?
张齐贤不知什么时候折了回来,手里还捏着方才铺舆图时压角用的那把木刀,随手搁在案上,开口便是正题:“殿下是想找匠人。”
“嗯。”赵惟吉没兜圈子,“翻车光画在纸上有什么用,得有人造出来,试过了,改了,才能往并州送。”
“夯土配方也一样,光靠徐先生在院子里和稀泥,那叫做学问,不叫修城墙。”
张齐贤蹲下来跟赵惟吉平视,声音放低了半寸:“匠人归三司胄案管,有匠籍的。
上等匠造弩造甲,中等匠被各州截着修城桥,能动的都是下等散匠,手艺粗糙得紧。”
“那上等匠在哪儿?”
“东西作坊。”
赵惟吉嘴角动了动。
东西作坊,朝廷造兵器的地方,归三司胄案管辖,里头的匠人员额固定,各有司职。
别说他一个五岁郡王,就是赵德昭亲自去,没有三司的调拨札子也带不走人。
走公文流程?
太慢。
而且一旦正式行文调匠,格物斋的规模和意图就摆到了台面上,那帮御史又得闻着味儿弹奏。
“走,去看看。”赵惟吉拎起自己的小披风往肩上一甩,系带还没系好就往院门口走。
张齐贤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问:“殿下打算怎么开口?”
“先看他们有什么人是我能顺走的。”
东西作坊在皇城西南角,隔着两道宫墙和一片仓廪区,赵惟吉坐着小辇晃过去,到了门口才下来,苗无棣在前头递了号牌。
作坊监门官李仲甫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官员,听说安定郡王驾到,迎出来时眉头皱了一下,拱手的姿势僵在半道上,行完礼后小心翼翼地问:“郡王殿下莅临,不知有何吩咐?”
赵惟吉仰起圆滚的脸蛋,笑得一团和气:“李监丞别怕呀,我就是听人说你们这儿叮当可好玩了,想来看看打铁冒火星子!”
李仲甫的眼神往张齐贤身上飘了一下,张齐贤微点头,面色如常。
参观的路上,赵惟吉看得仔细。
锻炉旁边蹲着的壮汉抡锤如风,火星子迸溅如碎金,那是造甲片的;木工房里刨花飞溅,空气中弥着一股松木的辛辣味,那是做弩臂的;角弓房里拉丝绑弦,老匠人手上的茧子比牛皮还厚,那是上等匠才有的手艺。
但赵惟吉的目光最终落在院角一处偏僻的棚子下面。
三个老头,头发花白,坐在矮凳上做些打磨抛光的碎活。
赵惟吉停住脚步。
“李监丞,那边三个老匠是做什么的?”
李仲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脸色微不对:“回殿下,那三位是待放停的老匠人,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利索,做不了重活,下月便要退回原籍了。”
“退回原籍就是回老家种地去了?”
“……是。”
赵惟吉转过身,圆脸上的笑意更大了:“李监丞,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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