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再想。”
赵惟吉心里透亮。
他哪会不懂赵普的意思。
周良甫本心刚正,查贪赃也没错,可行事太直太烈,没留半分转圜的余地,破了一州官场的默契,惊得人自危束手束脚,反倒把政务搅得全盘瘫痪。
道理他都懂,可这话他不能顺着接——认了这份官场默契,就等于退了底线。
他坐得笔直,小脸上没了方才的好奇神色,反倒透着几分孩童少见的认真执拗:“就算后面出了乱子,那也是后面的事,难道因为怕乱就不查了?”
赵普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也不是叹气,他从靠椅上起身,拍了袍子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对的事做出来,未必是好结果。
殿下把这句话记着就行。”
赵惟吉不再说话了。
但赵普已经把话收住了,脚步往门口移。
“今日到这儿。
殿下琢磨两天,下回讲后半截。”
“后半截是什么?”赵惟吉从榻上探出半个身子喊他。
赵普在门口回头,眼角皱纹叠起来,那点深意藏在沟壑里看不真切。
“既然查了会坏事,不查又放纵恶人,那到底该怎么办,这个答案殿下自己想,别问臣。”
门帘落下去,赵普带着赵从谨走了,脚步声顺着回廊越来越远。
赵惟吉坐在原地没动弹,手指在桌案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他前世啃过的那些教材全在讲流程讲制度,但赵普讲的是另一回事,是一群有血有肉的人在恐惧面前会做出什么选择。
门外的天色暗下来,冬天的日头落得快,书房里光线沉下去一截,苗无棣轻手轻脚走进来把烛台点上,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殿下,外院传话,太子今日在崇政殿待到酉时。”
赵惟吉画圈的手指收住。
酉时。
怀远驿那里是不是有什么进展了。
他从榻上跳下来就往外走,苗无棣赶紧跟上,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夜风灌进来打在脸上带着刀子一样的凉意。
走到父亲寝殿的院门口,陈氏的贴身侍女迎出来,面带歉意地挡在门前。
“小殿下,太子妃说太子爷刚歇下了,嘱咐今晚谁都别进去打搅。”
赵惟吉站在院门外头,狐毛领口被风吹得贴在半边脸颊上,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脚尖往前挪了半步又收回来。
“那明天一早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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