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苗无棣掀帘子进来的动作比平时轻,但赵惟吉已经坐起来了。
“四位先生的批注,辰时前全到齐了。
吴先生那份最晚,刚送到。”
苗无棣把一摞折叠整齐的纸搁在床沿。
赵惟吉先问:“女真那边怎么了?”
苗无棣顿了下:“太子那边封了消息,说开封府在办,外头什么都问不着。”
赵惟吉低头把脚伸进软底皮靴里,没再追这个话头。
问不来,急不来,先看眼前。
他把张洎那篇原文和四张批注并排铺在桌案上,先拿刁衎那份。
刁衎的字跟人一样,横平竖直,一笔废墨都没有。
三百字分三段。
第一段标出张洎未提旧事:南唐末年张洎曾上书劝李煜处置言官,有案可查,文中绝口未提。
第二段论亡国之责:张洎把南唐覆灭归咎于君主昏庸,一字未提臣子如何阿谀顺从助长这种昏庸。
第三段只有一句,墨色比前两段重:谏者殉从者存,此言陈述事实无误,然置于此文语境之中,实为隐语,谏者愚也,不谏者明也。
赵惟吉把这一行看了两遍,放下,拿潘慎修那份。
蝇头小楷,整整两百字,通篇大意是:张公所论颇有见地,古之用人之道云云,又论治国需广纳谏言,又论历代兴衰各有其因。
赵惟吉翻到末尾,找那一句。
臣以为此文可存,不可独传。
九个字,压在一大段正确废话的最后。
他把潘慎修那份放到一边,拿起舒雅那张。
舒雅的纸上没有评文章,只有三列手抄检目。
南唐实录某卷某页某行,张洎本人四道旧奏的卷帙编号,末尾一行批注:
张公文中所引潘佑案,与实录第七卷第十四行所载有两处出入:一为潘佑进谏日期,二为张洎本人在场与否。
臣附录于后,请殿下自辨。
赵惟吉看到这里,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没有往下翻。
刁衎是从逻辑里拆张洎,舒雅是从档案里挖张洎。
逻辑还可以辩,档案不能辩。
张洎那篇投名状里自曝的旧事,程度经过修饰,细节对不上实录,他不是在坦白,是在用可控的方式坦白。
赵惟吉把舒雅那份单独移到最左边,拿起最后一张。
一张白纸,正中央四个字:不批他人。
苗无棣在旁边看了一眼:“吴先生这是偷懒了?”
赵惟吉把那张纸对折起来,压在最下面,没有答话。
他跪坐在榻上,把几份东西重新对了一遍,在心里排了个序。
干活用舒雅,查档检目,不带主观判断。
教书用刁衎,不给面子,但逻辑扎实。
潘慎修撑门面够了,签什么都四平八稳不出乱子,就是末尾那句不可独传,说明老头心里有数。
写漂亮话用张洎,文章好,嘴皮子更好,跑腿写呈文足够,得有人盯着。
吴淑。
赵惟吉在这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四个字有三种解法:清高,不屑同僚互评;看穿了他在用传阅制造比较,拒绝配合;或者,有话不方便写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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