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惟吉踏进东宫院门的时候,天边最后一抹暗红正往城墙根底下沉。
怀里铜管的凉意透过棉布,硌在肋骨上。
书房的灯果然亮着,纸窗上映出赵德昭侧坐翻页的影子,脑袋低着,握笔的手时不时落下,笔头滞涩,不像早上那么利落。
赵惟吉在门口站了站,听见里面没旁人,才推门进去。
赵德昭抬头,眉梢微挑:“又来?”
脸色比早上又灰了一层。
赵惟吉把这个判断吞进肚子里,嘴上答得轻快:“翁翁让我送东西给爹。”
他走到案前,从怀里掏出那只棉布裹着的铜管和那张自己写的简报,双手捧着搁在案面上,离那摞青绫帕盖着的文书不到半尺。
青绫帕下的纸堆确实比早上厚了,又多了几份折子。
赵德昭没急着拿,先看了他一眼:“你去了福宁殿?”
“嗯,翁翁看过了,说这些归爹管,他不过问。”
赵德昭把简报展开,先看女真东滩与西水诸部那段,目光一寸寸挪过去,像在量字。
看完了放下,拿起铜管,自己解开棉布,抽出薄绢展平。
书房里静了很久,能听见窗外值夜卫士换岗的脚步声从甬道那头过来,又远了。
赵德昭把薄绢从头看到尾,目光在“甄福海”三个字上多停了一会儿,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的。
他把绢卷放回案上,没立刻说话,而是把简报和绢卷并排摆好,手指在两张纸之间来回点了两下,像在对账。
“惠民馆送回来的?”
“嗯,小石和冲哥儿从辽地传的。”
赵德昭往椅背上靠了靠,两手搭在腹前,拇指慢慢碾着手心的茧。
“你小子,怎么铺了这么大个摊子?”
赵惟吉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答,赵德昭下一句已经砸过来了。
语气不重,但字字敲在实处。
“你娘舅家晓得不?
你那几个姑姑晓得你拿她们的体己钱折腾这个不?”
赵惟吉嘴张了又合,犹豫一下才说:“翁翁……也给我拿了一万贯。”
赵德昭从鼻子里长长呼出一口气,肩膀往下松了松。
“哎,你翁翁也是够了。”
赵惟吉赶紧接话,声音提得又软又急:“惠民馆能挣钱!
姑姑们的分红,一文都少不了她们的!”
赵德昭这回是真叹了口气,声音从嗓子眼里磨出来,比刚才沉。
“你啊,后头站着你翁翁,旁边站着你姑姑,底下站着张齐贤、刘瀚,外加一个陈若冲、一个小石。
吉哥儿,你这阵仗,你爹我这个太子都不如你啊!”
这话听着不像训,倒像个骑在烈马上没法勒缰绳的爹在那儿自言自语。
赵惟吉没敢接茬,老老实实站在案前,两只手背在身后。
赵德昭目光从他脸上挪开,重新落回甄福海那份绢报上。
这回看得更慢,手指按在绢边,指腹把边缘压出一道浅痕。
“你翁翁怎么说的?
原话。”
“限十日,给朕一个交代。”
赵德昭手指从绢面上移开,探到案下抽屉里摸出一份薄薄的文书。
他没给赵惟吉看,只翻到最后一页扫了一眼,眉头拧了拧,合上塞回去。
“武德司那边也有线索指向辽人,跟你这份对得上。”
赵惟吉没追问对上了啥,赵德昭不给他看,就是不该看的意思。
赵德昭提笔蘸墨,从案角抽出一张空白手令纸,运笔极快,十来行字一气呵成,末尾盖上太子印,把甄福海那份绢报原件折好附在底下,拿蜡封了口。
“窦神兴,转武德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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