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赵惟吉钻进自己的小辇,由苗无棣搀扶落脚,从侧门进了鸿胪寺。
迎候在此的鸿胪寺少卿周渭,四十出头,圆脸微胖,快步上前行揖拜礼。
“臣奉旨带殿下观礼。”
“周少卿别这么大声嘛,”苗无棣扶着赵惟吉落辇,孩童抬手掸去衣摆浮灰,圆脸上堆着软糯笑意。
“翁翁说让我来看看域外诸部之人模样,我可不是来办差的。”
周渭腰弯得更低,恭谨引着他往客省正厅走去。
三面板壁,一面敞廊,正中铺着厚毡,两列矮案相对排布。
赵惟吉被领到东侧屏风后的小椅落座,透过木质雕花缝隙,厅堂全貌一览无余。
苗无棣俯身靠近,轻声耳语:“张先生熬了一宿赶制的部众节略,殿下可要先过目?”
“念。”
赵惟吉盯着厅堂入口,嘴唇几乎未动。
苗无棣声细如蚊:“东滩部常年依附辽廷,部内使者大多通晓契丹语,贡物多为貂皮松子,产地皆在松花江下游。”
“西水呢?”
“西水屡与辽军交战,仇辽之心极深,使者大多不通契丹语,部族聚居于鸭绿江上游。”
赵惟吉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叩,没再问话,静待来人。
厅堂门帘被挑起,八名女真使者依次入内。
赵惟吉目光一转,目光盯着那些人的双手。
为首之人身形高大魁梧,左手腕缠兽皮护绳,右手五指完好,指甲修整洁净。
“此人是谁?”赵惟吉侧头低声发问。
苗无棣翻看节略:“完颜乌骨出,东滩部酋之子。”
赵惟吉收回视线,眼底藏着不属于孩童的冷意,心底暗道:这副打扮就是一张长了腿的通行证。
余下七人鱼贯落座,身上皮袍厚薄不均,腰间仅剩骨饰铜扣,走动间轻响错落。
赵惟吉视线牢牢落在第四人身上。
此人身形矮壮,肩背宽厚如门板,右手平放膝头,食指仅剩半截,断面圆润发亮,是陈年旧伤。
闭口不言,指尖无意识摩挲椅边木纹。
周渭端坐正位,案上摊开贡使名簿,身侧立着译语官,核验流程依规开展:逐人唱名,核对贡物产地,再核验入关公验。
完颜乌骨出声线洪亮:“贡马十二匹,产自松花江下游嘎哈寨牧场。”
第二人应声:“貂皮三百张,产地同上。”
第三人垂首回话:“松子四十石,采自宁江州以东。”
轮到第四人。
周渭依规发问:“贡物何种?
产自何处?”
译语官转译女真言语,矮壮汉子嗓门粗亮,脱口而出:
“鹿茸六十对,鸭绿江上……”
话音生生掐断,卡在一字之间。
汉子牙关绷紧,笨拙改口:
“……松花江下游。”
周渭笔尖在名簿微顿,未曾抬首,落笔如常,面色无半分异动。
屏风之后,赵惟吉收回膝上双手,拇指顺着扶手木纹缓缓摩挲,心底通透。
就你了,自己老家都能报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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