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齐贤进偏厅的时候,手里捧着两只铜管,一只长一只短,封泥都完整。
赵惟吉坐在矮榻上正翻一本徐铉留下的《水经注》,听见脚步声把书合起来搁在膝头,目光先落在铜管的长短上。
长管是惠民馆的常例月信格式,看着张齐贤的样子,应该是自己表兄来信了。
张齐贤进门先行常揖礼,赵惟吉摆了摆手示意免礼。
张齐贤把两只铜管搁在榻边矮几上,待赵惟吉随口赐了座,才拉过张杌子侧身坐下,膝盖几乎顶到矮几腿,“殿下,先说好消息,小石他们这次从辽地送来了六个医者,臣暂时将他们安置在了惠民馆。”
“六个?
一次就来了六个,小石和冲哥儿这几个月没白忙活。”
“三个渤海人,两个汉人,一个契丹人。”张齐贤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铺在几面上,指尖点着上头的名字往下数,“三个渤海人都是辽阳府一带的民间疡医,会处理箭伤冻伤,手艺不算精但胜在见得多;两个汉人一个从涿州来,一个从幽州来,都是药铺坐堂出身;最后这个契丹人比较特殊,他是辽国南院一个千户帐下的随军医兽,治马治人都干过。”
赵惟吉的目光在“医兽”两个字上停了一会儿,没有笑。
能给战马缝伤口的手,给人缝也不会差到哪去,倒是比那些只会背方子的坐堂先生实在。
“身份查过了?”
“信上说没问题,但我不敢打包票说六个全干净,毕竟辽地那边的水太深了,最好还是再观察观察。”张齐贤说到这里把纸收回袖子里,换了个坐姿,上身微微前倾,“所以我的意思是,先让刘医官使对这几位进行考核,行的话就留下,不行的话就发两个钱打发走就行了。”
“臣观察他们应该都是受不了辽人,想借机会来大宋,有个营生最好。”
赵惟吉点了一下头,从榻上滑下来站到矮几旁边,两只手够着去拿那只短铜管。
张齐贤替他把封泥挑开,从管子里抽出一卷薄绢,展开铺平压在几面上。
绢上的字迹很小,是小石惯用的蝇头行楷,内容分两段,第一段用墨笔写,第二段用朱砂标了个“密”。
赵惟吉先看墨笔那段。
鸭绿江以东女真诸部正在分裂。
东滩一系依附辽廷,年年入贡不误,同时暗中向辽国北院大王府递送西水诸部的动向消息,充当辽人的耳目。
西水诸部则拒绝向辽廷缴纳貂皮岁贡已逾两年,辽廷发兵讨过一次,被山林里打了一场伏击,折了四十骑便退了。
赵惟吉把这段看完,脑子里有根线忽然绷起来了。
东滩诸部。
这次入京朝贡的女真使团,领头的人正是东滩系的酋长。
他抬头看张齐贤:“这次在东京的女真使团的头人,是东滩的?”
张齐贤微微颔首:“我查过鸿胪寺公牒副本,使团首领叫完颜乌骨出,正是东滩诸部的部酋之子。”
赵惟吉站在矮几边上没动,手指无意识地在绢面边缘来回摩挲。
东滩的人一边在辽廷当狗,替辽人盯着西水诸部,一边跑到汴梁来拿大宋的回赐。
两头吃。
如果这样来看的话,那这个女真使团里面有的人应该不是东滩的。
这女真使团内部也不干净!
“张先生。”赵惟吉的声音沉下去,那层奶气退得一干二净,“怀远驿那个死人,跟他接触过的女真使团成员,是不是可能根本不是东滩的人?”
张齐贤的呼吸节奏变了一下,坐直了身子:“殿下的意思是,使团里混进了西水诸部的人?”
“东滩替辽人出卖西水,西水要活下去就得找外援。
大宋有铁有粮,是最近的靠山。
但西水诸部没有朝贡名分,进不了汴梁的门。”赵惟吉把绢面上那段文字又扫了一遍,“最快的办法是往东滩的使团里塞一个自己人。”
张齐贤的嘴唇动了动,显然在消化这个推论的后果。
如果那个失踪的女真人是西水诸部塞进来的,那他的暴露就意味着——东滩的人发现了卧底,或者辽国的暗桩发现了。
怀远驿外的命案,可能就是针对这条联络线的截杀。
但赵惟吉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能推演,不能查证,不能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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