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殿暖阁里烧着两盆炭火，热气把窗纸蒸得微微发潮。

赵匡胤靠在椅背上批奏札，朱笔夹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

棉帘微动，赵惟吉迈过高高的门槛，苗无棣垂着头跟在身后半步。

李神福正立在门侧，手里捧着半盏待续的清茶，见状连忙将茶盏搁在旁侧条案上，躬身行礼：“安定郡王。”

赵惟吉略一点头，脚步不停往御案走。

李神福直起身，端过案上温好的热茶，快步跟上，将茶盏稳稳搁在御案角上，茶汤冒着细密的白烟。

“翁翁。”

赵匡胤朱笔没停，头也没抬：“来，过来。”

赵惟吉小跑过去，绕到御案侧面，两只手扒着案沿往上探脑袋，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几道奏札，多是礼部、户部的常程文书。

他从怀里摸出那只棉布裹着的铜管，还有一张自己用歪歪扭扭的字写成的简报，双手举过头顶递上去。

“这是什么？”赵匡胤搁下朱笔，先接了那张简报纸展开看。

“冲哥儿和小石从辽地送回来的。”赵惟吉的声音里带着点邀功的兴奋，但眼睛盯着赵匡胤的脸没移开过。

赵匡胤看完女真派系那段，脸上什么变化都没有，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空白的，放到一边。

“他们两个在那边挺能折腾？”

赵惟吉歪着脑袋，两只手扒着案沿使劲往上撑，露出半张圆脸：“翁翁，那一万贯没白花吧？”

赵匡胤伸手在他脑袋上按了一把，手掌粗糙，力道不轻不重。

“哼，就你精。”

赵惟吉把脸上那层兴奋收了回去，老实答：“他们就是把几个药材铺子沿着商路扎下来的，能听能看。

有消息就往回传，传到张齐贤手里再送到我这儿。”

赵匡胤的目光从简报上移到赵惟吉脸上，停了几息。

“能听能看，不能做事。”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音调没有起伏，但嘴角往下压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赵惟吉趁这个间隙把铜管举高了一些：“翁翁，这只管子里的东西比那个还重要，那个渤海人有消息了。”

赵匡胤接过去，自己挑开棉布，从管口倒出那卷薄绢展开压平。

暖阁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只有炭火偶尔迸出一声轻响。

赵匡胤看完甄福海那段朱砂文字之后，把绢卷搁在案面上没有合起来，左手搭在上面，食指弹动的频率明显加快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立在旁边的李神福。

“出去。”

李神福连头都没多点一下，弯腰退了出去，暖阁门从外面合拢，脚步声很快远了。

赵惟吉站在御案边上，仰头看着赵匡胤，手心发潮但面上没露。

“你觉得这个渤海人值多少钱？”赵匡胤的嗓音压得很低，问晚膳吃什么都比这句话用的力气多。

赵惟吉没有犹豫：“人不值钱，他身上那只箱子里的东西才值钱。

那是能让辽国宗室自己打起来的东西。”

赵匡胤的右手在案面上慢慢敲了两下，节奏比平常重，指腹落在红木上的声音沉闷发实。

“嗯，北伐的时候就让武德司去找这个人了，几个月下来也没什么消息。”

赵惟吉点点头。

赵匡胤把那张薄绢卷起来，动作不快不慢，但卷到一半的时候手指停了。

他的脸色沉下去了。

“朕养武德司多少年了。”赵匡胤的声音从喉咙底下压出来，那种冷赵惟吉很少在翁翁嗓子里听到过。

“拨了多少银子，安了多少暗桩。”

绢卷被攥在掌心里，指骨箍得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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