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小风一阵一阵的。
赵惟吉缩了缩脖子,扭头叫苗无棣:“去倒盏热茶来,我和先生到格物斋那边坐坐。”
苗无棣应了一声,脚步声朝外院去了。
赵惟吉领着吴淑进格物斋侧间,推门时有一股潮湿的石灰气扑过来。
屋里桌面上摆着六块方方正正的夯土试块,角落靠墙立着两架翻车的拆件,齿轮和铁轴零散搁在木架上。
吴淑进门,目光从试块扫到翻车拆件,又扫到墙边那排用粗布半遮的铁管,然后收回来,找了张矮凳坐下。
脸上什么都没有,不惊不奇,跟进了自家书房一个样。
赵惟吉将此景看在眼中,心头微紧。
第一天来东宫他扫书架,今天进格物斋连试块都不多看一眼,要么是真的不在乎,要么是早就知道里头有什么。
他爬上对面那张高凳,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晃了两下,圆脸上堆出好奇的表情:“吴先生要跟我说什么呀?”
吴淑没有立刻开口,先把手中那卷书放在桌面上,书脊朝外。
赵惟吉低头一看,《韩非子》。
书页边角翻卷发黄,纸色深浅不一,是被翻了不知多少遍的旧物。
“臣昨日交了白卷。”吴淑开口,嗓子压得平稳,每个字之间留着均匀的间隔,“殿下一定觉得臣要么懒,要么傲。”
赵惟吉没接话,脚尖在凳腿上点了两下。
吴淑也不急,等了几息才继续往下说:“臣不批张洎的文章,不是因为文章写得不好,也不是因为臣不想争。”
他的视线落在赵惟吉脸上,不避不让。
“是因为殿下让五人互批这件事本身,臣不想参与。”
格物斋侧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声和远处马厩方向传来的一声马嘶。
赵惟吉攥在凳沿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松开,面上那层好奇没有破。
“什么意思呀?”他把声音往高了提,尾音拖出孩童特有的软糯,“我就是想让先生们帮我看看嘛,我自己看不懂。”
吴淑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揭穿的锐利,没有试探的精明,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一个老匠人盯着一把淬火过猛的刀胚,心疼多过惊叹。
“殿下看得懂。”吴淑的语速没变,“臣教过很多学生,没有一个五岁孩子会把老师的文章交给其他老师批改,除非他想看老师们怎么反应。”
屋里没有第三个人,苗无棣还在外头等茶。
赵惟吉把那层奶气收了半分,没有全收,声音介于撒娇和认真之间:“那先生觉得,我做得不对吗?”
吴淑没有马上答。
他的手指搭在那本《韩非子》的封面上,慢慢翻开,停在某一页上,指尖点了一行字。
“说难篇,凡说之难,在知所说之心。”
他把书转过来让赵惟吉能看见那行字,手指没收回去。
“殿下让五人互批,看到了五种反应。
但殿下有没有想过,臣交白卷这件事本身,也是殿下看到的反应之一。”
“臣也在被殿下观察,臣知道。”
赵惟吉坐在高凳上,两只胖手搁在桌沿,盯着那本翻开的旧书看了很久。
吴淑不是在反抗,不是在示威,他在说一句大实话。
你的棋盘上有我,但我不是棋子,我有眼睛。
赵惟吉把书推回去,小脸上那层表演痕迹褪得干干净净。
不是切换成冷面杀伐的大人,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东西。
认真的,不设防的,但绝不天真的注视。
“先生以后还交白卷吗?”
吴淑摇头:“该写的臣会写。
但臣只会写给殿下看。”
赵惟吉点了一下头。
苗无棣端着茶进来的时候,两人之间的空气已经恢复了正常。
吴淑接过茶盏道了谢,起身告辞,赵惟吉没有多留。
门合上之后,赵惟吉坐在凳子上很久没动弹。
苗无棣把茶盏放到他手边,小声问了一句:“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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