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着吧。”赵惟吉的声音很轻,语调里那层甜味退得一干二净,“能看穿我还愿意留下来教的,比看穿了转头去告诉别人的强。”
苗无棣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傍晚,张齐贤来回话。
“张洎接了写夯土呈文的差事,下午就去了格物斋,看了试块实物,向老孙问了配方、养护天数、硬度对比。”张齐贤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走的时候他问了一句,这呈文送哪位大人过目?”
赵惟吉正趴在桌面上写字,笔尖一顿:“问的时候什么神色?”
“精神头很足。”张齐贤措辞克制,但意思到了。
意料之中。
赵惟吉把笔搁下:“告诉他,写好了交给我看就行。”
张齐贤应了,转身要走又停住脚。
“还有一件事。
张洎今天在格物斋待了将近半个时辰,最后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墙边那排铁管子,问老匠那是什么。”
赵惟吉搁笔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老匠怎么说的?”
“说是废铁。
张洎没再追问,走了。”
赵惟吉脸上的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只声音平得没有起伏:“让老匠把那排东西用布盖严实。
张先生下次再来格物斋,只带他看翻车和磨盘那间屋子。”
张齐贤领了话出去。
赵惟吉趴回桌面,下巴抵在手背上。
格物斋这一摊子,该让人看的和不该让人看的全搅在一块。
火筒残管那东西,哪怕现在只是一堆炸过膛的废铁,一旦被有心人看出门道,传到不该知道的人耳朵里,后果远比夯土方泄露严重十倍。
以后得分区,分级,分人。
入夜,陈氏来送牛乳羹,在榻边坐了一会儿,没试额头,只是拿手背贴了贴他后颈。
嘴里说的却是别的事:“明天你翁翁叫你去福宁殿吃午膳,今儿他精神不错,午后还跟李神福下了半盘棋。”
赵惟吉低头喝羹,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知道了,娘。”
陈氏走后,赵惟吉躺在被子里闭着眼,把今天的事从头过了一遍。
五份批注验证了判断。
刁衎是刀,舒雅是眼,潘慎修是尺,张洎是笔。
吴淑是镜子。
眼皮沉下去的瞬间,脑子里忽然卡住了一个东西。
吴淑说“臣只写给殿下看”。
那他以前在南唐,是写给谁看的?
一个只想对上位者说真话的人,在李煜手下混了十几年,活到亡国都没出事。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要么从没对李煜说过真话,要么说了真话但李煜听不懂。
无论哪种,都值得再挖一层。
赵惟吉睁开眼睛,窗纸透进来一方冷白的月光,落在地砖上。
明天让舒雅去查。
吴淑在南唐最后三年的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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