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殿正殿里,赵匡胤已换了常服,半倚御案翻折子,脸色比清早好了一层,但眼窝底下的青灰盖不住。
赵德昭行礼,把朝上的事说得简练。
河南府知州报,驻军都指挥使持枢密院批文,直接从府库提军粮,不经知州签押,账目混乱,两边在朝堂上争了小半个时辰。
知州要军粮走府库账,都指挥使说军粮是枢密院的事,不归地方管。
赵匡胤手指在折子面上叩了两下。
“你怎么定的?”
“儿臣让三司派员核账,军粮调拨走枢密院批文,但钱粮出纳须经知州签押,各走各的账,互不绕过。”
“知州什么反应?”
“领命谢恩了。”
“都指挥使呢?”
赵德昭顿了顿。
“不情愿,但没再吵。”
赵匡胤把折子合上搁到一边,嗓音不带褒贬。
“五代时候,武人拿刀逼着文官画押,那是常事。
朕让他们各走各的账,脸面给够了。”
他停了一下,看向赵德昭。
“根没断。”
三个字,不再续。
赵德昭低头应了声是。
赵惟吉坐在角落的小杌子上,两只手抱着膝盖,耳朵竖着。
管粮的和管兵的,谁也不服谁,这道口子往后怎么长,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听着。
赵匡胤忽然转头,看向角落。
“吉哥儿,你听懂了没?”
赵惟吉眨了眨眼,用童音答。
“翁翁,就是管粮的和管兵的,谁也不服谁。”
赵匡胤笑了一声,没说对也没说错,赵德昭从侧边扫了赵惟吉一眼,嘴角微动,听出了那层包着壳的意思,没拆穿。
赵匡胤摆了摆手。
“行了,你们父子回去,朕今日还有东西要看。
昭儿,十日之限还剩两天,把你查的整理一份完整的送来。”
赵德昭躬身应了,赵惟吉从杌子上跳下来,走到榻前仰头看了一眼。
赵匡胤的左手搁在扶手上,食指和中指又开始弹了,一下,一下,频率不快,但止不住。
父子俩出了福宁殿,冷风从石阶下灌上来,赵惟吉缩了缩脖子,赵德昭蹲下来给他拢斗篷领口,手指在系带扣上绕了两圈才系紧。
“吉哥儿,翁翁跟你说了什么?”
赵惟吉仰头看父亲的脸,眼窝底下一层淡青,嘴唇发干,目光是清的。
他把“磨不了几回了”那五个字咽回去,只说了另一句。
“翁翁让我多看看您今天怎么坐的椅子。”
赵德昭手指在系带扣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扣子系好了,站起身来。
他直起腰,轻轻清了下嗓,在宫道上走了两步,才迈开了步子,没再往下接话。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快到东宫门口,一个殿值迎上来,递了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
赵德昭接过来,拇指在封泥上的印记上压了一压,脸上表情没变,但走路的步子不知不觉快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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