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惟正一把伸手按了按弟的嘴,指尖冰凉。
“慎言。”
他左右看了一圈,确认门外只有苗无棣的影子,才松开手,“屋里说便罢,这些出去是绝对不能说的。”
赵惟吉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还没换完的门牙。
赵惟正点了点头,肩背靠回椅子里,手指把帕角折了两折又展开。
弟弟看得清的事,他跟着走就是了。
窗外天色渐沉,纸窗染了一层灰蓝。
赵惟吉重新伏回案面,笔尖在泉州港旁又添了一行字,字迹歪扭,但条理分明:船引,抽解,货种,铜。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钉在献土后的州县、户口、兵额上。
没人会在意泉州海面上一年漂着多少船、过手多少铜。
可赵惟吉在意。
陈文显是实际经管海贸的人,手里攥着最核心的底数。
这些东西陈洪进绝不会主动全盘交出来,得借公事的由头,顺理成章让它们落到三司案头。
两日后的入城之期,转眼就到。
两日后正午,南薰门外人声如常。
鸿胪寺主簿率属吏立在城门内侧,绿袍在日头下晒得发皱。
监门官手持驿券底册,核验文牒的桌子已经支好了。
少卿本人已在都亭驿等候安置。
陈洪进的车队如期而至。
六辆官车,百余随从,连一面旗都没有。
未带牙兵扈从,全无藩镇标配的仪仗鼓吹,规格比寻常知州入朝还简朴。
队伍前头的那辆车帘子掀开,年逾六旬的陈洪进亲自下车,步行过了最后半里路。
他穿的是素色常服,头上一顶乌纱软脚幞头,没佩鱼袋,只系了寻常黑漆鞓带,不用金銙装饰,整个人活脱脱一个进京述职的老知州。
走到监门官面前时行的是臣属揖礼,腰弯得恰到好处——不太低显得作假,不太高显得倨傲。
长子陈文显手捧礼单匣紧随身侧,神色沉稳。
他目光没有四处乱扫,只在垂首递匣的间隙里,余光把两侧人群拢了一遍。
谁站在哪儿,哪几双眼睛盯得最紧,他心里有数。
围观的人群里混杂着各路人马。
三司衙署的吏员蹲在茶摊边上,嘴里嚼着胡饼,眼睛数车队的籍册箱数量。
殿前司士卒分列两侧,逐队核查随从有无甲胄长兵——全无违禁兵甲,随身仅余仪刀三柄,符制合规,便予放行。
秦王府的管事换了身布衣混在百姓堆里,手里攥着张纸条,把随行子弟与僚属的面貌衣着逐一记下。
所有人关注的都是疆土、兵户、人事。
张齐贤也在。
他换了身灰扑扑的圆领常服,站在城门内侧卖水的摊子旁边,手里端着碗凉茶。
他的视线全然不碰那些明面上的条目,盯着车队末尾。
四辆木箱车。
不与贡品同列,不在礼单匣内,由陈家亲信亲自押送,车辕边各站两人,手不离箱,换班都不曾离开半步。
张齐贤把碗里的凉茶一口喝干,目光又转向随行人员。
他数出三个人——衣着虽是寻常仆从打扮,但手上有常年握缆绳磨出的厚茧,肩背宽阔,走路时重心压得低,脚步跟着车轱辘的节奏晃。
在杭州码头见多了这种体态,不会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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