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光美接旨谢恩时声音平稳，姿态恭顺，跟馆伴辽使时那股子活络劲判若两人。

赵惟吉注意到他起身时眼神往赵普的方向掠了一下，极快，收得干净。

大名府，北京重镇，河北钱粮枢纽。

册封礼毕，百官称贺。

赵德昭在御座上逐一扫过殿中面孔，开口时语气沉稳，没有起伏。

“太祖创业维艰，朕承基续统，幸赖诸公辅弼。

今南土归一，北疆安宁，宗室各有任事，社稷可期百年。”

话说得平实，没有豪言壮语。

但殿中百官听得出底下的意思。

太祖时代结束了。

往后是新规矩，新格局，各安其分。

散朝。

赵惟正走到赵惟吉身侧时，两人已经出了崇政殿的门槛，秋日的阳光打在汉白玉栏杆上，晃得人眯眼。

两人并肩走过长廊，身后是逐渐散去的百官，前面是东宫的方向。

赵惟吉走了几步忽然开口：“大哥。”

赵惟正侧头。

“往后有得忙。”

赵惟正脚步顿了一拍，没立刻应声。

“我知道。”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吉哥儿，这回见了陈家的海贸底子，我才觉着，咱们把海贸攥在手里，但是还得往深处走走。”

秋风还是冷。

午后，政事堂。

赵普坐在公案后头，面前摊着三份空白制底稿，中书吏人执笔候在侧面，录记条贯要点。

亲王出镇条贯需三日内明发天下，细则不能有半点含糊。

赵普口授要点，语速不快，每说一条停两息，等吏人落笔完毕再接下一条。

说到第七条时他停了稍久些，手指在案面上点了一下。

“加一条。

边将临机专断之权不变，出镇亲王只受定期报备，不得遥制军务，不得以宣慰为名插手将帅调度。”

中书吏人笔尖悬在纸上，等了一息确认没有后文，才落下去。

赵普靠回椅背。

这条是铁律。

无论谁出镇，都别想动边将的兵权。

太祖留下的规矩里，这是最硬的一条骨头。

他这辈子要做的事情已经不多了，但有些桩子必须趁还能拍板的时候钉死，免得后人拆起来太容易。

入夜。

东宫书房的灯还亮着，苗无棣在外头守了半个时辰，没听见里面有任何动静。

赵惟吉独自坐在棋盘前。

棋盘上没有棋子，光秃秃的十九路纵横在灯下泛着木纹的暗色。

他盯着棋盘看了很久。

前世的太平兴国年号底下压着太多血。

赵德昭被逼自尽，赵德芳暴毙，赵光美流放房州郁郁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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