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惟吉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站在下首的石贻孙往前迈了半步,拱手开口。
“两位相公在朝堂上翻着典章讲规矩,讲得头头是道,只可惜没去边境城头上站过一天。”
“五代骄兵作乱,根子在兵归将有、财归将掌,跟一座祭忠魂的庙有半文钱关系?
如今禁军厢军全凭枢密院一纸调令挪动,钱粮全由三司拨付,半分私兵私财都没有,靠一座庙就能让武人坐大?
这话也就骗骗朝堂上那些没见过血的御史。
真传到前线弟兄耳朵里,怕是要笑掉大牙——辽人铁蹄踏过来的时候,怎么不见御史台的大人们拿着礼法去挡?”
李沆眉头一下子拧紧了。
石贻孙根本不给他插话的余地,紧接着把第二桩甩了出来。
“祖宗立规矩,是为了安天下、守疆土,不是捆着自己人手脚给敌人送人头的。
辽人打过来的时候,没人跟兵卒讲礼法讲等级,只让他们往前冲。
人死了,连个堂堂正正的名分都不给,下次敌兵南下,谁还肯拿命守这花花江山?”
石贻孙顿了顿。
“规矩是护活人的,不是寒死人心的。”
李沆沉着脸。
“石都知只知兵事利害,不知百年法度的分量。
一时军心易得,一代规矩难立。
今日为军心破了祀典,明日就会有人为军功破了官制。
口子都是从小处撕开的。”
石贻孙还想再怼,赵惟吉抬手轻轻压了压。
石贻孙收了声,躬身退了回去,半句不多说。
赵惟吉没马上开口,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李沆。
“你们说的,孤都想过。”
“祖宗定下重文抑武的规矩,是怕五代骄兵祸国,这个道理孤懂。”他停了停,“可你们也想想,辽人虽败,幽州尚在,早晚还要南下。
要是当兵的都觉得死了无名无分,连香火供奉都混不上,下次辽人打过来,谁肯拼命守城?
疆土都守不住,再多规矩又有什么用?”
赵惟吉抬手拦住要说话的李沆,继续说。
“孤也没说要在河北各路都建,更没说要抬升武人地位。”
“先自大名府试办,只祭本路为国死事者,不擅扩他路,不引为常例。
往后各镇请建,需朝廷公议,绝不开攀比的口子。
春秋二祭以大名府知州为主祭,天雄军节度使陪祭,州县官为主、武将为副,祭祀文牒由转运司核发,军权沾不着祭祀的主导权。
建庙钱从辽国首期赔款里出。
入祀名籍由州县核定、申转运司备案、太常礼院最终核准,查实多少录多少,籍贯事迹不详的不强行凑数,避免冒滥。
战死军卒、殉职吏员、死事差役、民间义士,凡有据可查、确为朝廷尽忠而死者,皆可入祀。
军中只协办兵籍核对,州县协办吏民核查,武职半分不沾事权。”
一番话说完,没人搭腔。
赵惟吉看着李沆,又补了一句。
“太祖皇帝临终所留封桩库,孤接手后分毫未动。
这几年孤与大兄打理市舶之利所得,除去军中应急支用,悉数补入内藏库。
燕云未复,此库半分不能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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