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拯从书房里走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他没有去地府,没有变成阎罗。
他只是把茶碗放在窗台上,拍了拍那件灰色的旧布衣上的褶皱,然后转过身,对钱彬说了一句:“你们走吧。
我还要去端州看看。
端州的砚台,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多拿。”
他笑了。
笑得很轻,但很真。
然后他走进枣树的影子里,不见了。
没有黑脸,没有月牙,没有铡刀。
只有一个瘦削的、穿着旧衣裳的老人,走进了他自己的一生。
小青蹲在钱彬肩上,看着那个方向,叫了一声。
很脆,像风铃。
它翅膀上已经有六颗墨点了。
它等着下一颗。
前方的光不是黑色的,是青灰色的,像冬天早晨的湖面。
光里面没有楼,没有匾,没有“先天下之忧而忧”。
有一间破旧的祠堂,不大,墙是土的,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用茅草补着。
祠堂里供着一块牌位,上面写着“范墉之位”。
牌位前没有香火,有一碗粥。
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
一个少年跪在牌位前,穿着孝服,跪得很直。
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两颊凹下去。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深。
他没有哭。
他已经哭过了。
哭了一整夜,眼睛肿得像桃子。
哭完了,就不哭了。
他在想一件事——明天,他就要搬出范家。
父亲死了,母亲改嫁,他姓范,但范家不留他。
他是拖油瓶,跟着母亲去朱家。
朱家的孩子不会欺负他,但会看不起他。
他知道。
“父亲,我走了。”少年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走出祠堂。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粗布衣裳,头发花白,眼睛红红的。
她是他的母亲。
她伸出手,想摸他的头,手停在空中,没有落下去。
他已经比她高了。
“娘,走吧。”少年自己先走了。
步子很大,没有回头。
钱彬站在祠堂外面,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
小青蹲在他肩上,歪着头。
“这是范仲淹?”宁采臣问。
“这是。”钱彬说,“他叫朱说。
他还不叫范仲淹。”
画面一转。
应天府书院。
朱说坐在学舍里,面前摊着一卷竹简,他正在抄书。
不是买不起书,是买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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