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穿灰蓝布衫的中年男人,瘦得像一根枯枝。
他没有走向锅,而是先走到矮墙根下,蹲下来,把手里攥着的一样东西放在了墙根下。
那是一枚铜钱,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了,边缘被手汗浸得发亮。
他放好铜钱,站起来,走到锅前,端碗,喝汤,放下碗,过桥。
动作快得像是排练过,又像是怕多站一秒就会反悔。
他过桥的时候,后脚跟先抬起来,像是走得急了。
孟婆看了一眼那枚铜钱,没有伸手去捡。
周景山问:“那枚铜钱——是他放在这里的?”孟婆说:“是。
他等了十四年。”她顿了一下,“他和他弟弟约好了,谁先死就在孟婆亭等。
他等了他弟弟十四年。
前几天他弟弟来了,但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弟弟带着他媳妇一起来的。
他弟弟站在锅前面,说——‘哥,我结婚了。
’他弟弟是过来还他那枚铜钱的。”
沈巍站在石台侧面:“他弟弟还了钱,他喝了汤。
他走的时候,脚步很快。”孟婆说:“他把那枚铜钱放在墙根下,转身就走了。
他没有回头。
他后来过桥的时候,那枚铜钱在他口袋里放了十四年,已经磨圆了。”沈巍没有再问。
第二个来的人,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脚步很稳,像是走了很长的路。
她在锅前站住,端了一碗汤,但没有喝。
她端着碗,走到矮墙根下,在第一个故事里那个男人坐过的地方坐了下来,把碗放在膝盖上。
她面向桥的方向,像是在等一个还没来的人。
她坐得很直,背没有靠墙。
她的眼睛看着桥的那一头,一动不动。
周景山问:“她在等谁?”孟婆说:“等她丈夫。
她丈夫在前线打仗,她留在家里。
三年后消息传来,说他‘失踪了’。
她没有改嫁,活到六十岁。
到了我这里,她不喝汤,不投胎。
她说——‘他还没来。
’”周景山沉默了片刻:“她等了多久了?”孟婆说:“她来了三十七年了。
每年春天她都会挪一次位置——从矮墙左边挪到右边,再从右边挪到左边。
她说怕他来了看不到她。”
沈巍走到矮墙边,蹲下来,和那女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你丈夫叫什么?”女人没有转头,目光还落在桥的方向:“他叫陈三。”她的声音不高,像是很久没有开口了,喉咙里带着一点沙哑,“他不会不来的。
他说过,打完仗就回来。
他从来不骗我。”沈巍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退回队伍里。
第三个来的人,是一个年轻的男魂。
他穿着短褐,袖子磨破了,脚上草鞋的绳结断了一根,拖着走。
他走到锅前,端了一碗,喝了一口,然后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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