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着碗站在锅前面,站了很久,久到那碗汤从他的手里慢慢变温,又慢慢变凉。
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是没有声音。
然后他把碗放下了,碗里的汤还剩大半。
他走到矮墙根下,在第七个人曾经坐过的地方蹲下,双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
他不哭,他抖。
孟婆走过去,把那只剩了大半碗的汤端回来,倒回锅里,没有倒完,留了一层在碗底,又把这碗重新放在石台边缘,放在他手够得到的地方。
她蹲下来,和他平视:“你刚才喝到了什么味道?”年轻男魂没有抬头:“……甜的。”他顿了一下,“我娘给我煮过一碗甜汤。
我小时候发烧,她半夜起来煮的。”孟婆说:“那你放不下的,不是那碗汤的味道。
是你娘。”年轻男魂没有否认。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碗重新端过来的汤:“……我娘还在吗?”孟婆说:“在。
她比你晚来了三年,已经喝了汤,过了桥了。”她顿了一下,“她过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碗,碗是空的。”
年轻男魂端起了那碗重新温过的汤,一口喝完了。
他的手指没有抖。
他把碗放回石台上,站起来,走向桥的方向。
他过桥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没有拖,也没有赶。
他在桥中央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又像是知道回头了也没有用。
然后他走过了桥。
孟婆蹲在原地,没有立刻站起来。
她伸手把碗收回来,叠在石台边沿,叠得很慢。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像是关节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蹲过了。
她走回锅边,重新拿起木勺,搅动锅里的汤。
木勺碰到锅沿那道裂纹时,她没有刻意绕开。
第四个闹事的恶魂来的时候,是被人架过来的。
暗红色囚衣,身上缠着怨气。
他的嗓门很大:“老子说了不喝!
谁再让老子喝,老子把锅砸了!”孟婆没有站起来。
她端着那碗还没动过的汤,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像是没听见。
恶魂挣脱了鬼差,一步跨到锅前面,抬手就朝锅沿砸去。
他的拳头裹着一层暗红色的怨气,像是铁铸的,带着风声。
岳镇从侧面截入,左手横在锅前,掌心迎住了那一拳。
拳掌相碰,岳镇的手没有动,那恶魂的指节发出一声脆响,像是关节被震松了。
恶魂的整条手臂都在抖,但他没退。
他左手又挥过来,这一次不是砸锅,是砸孟婆。
孟婆坐着没动。
她端碗的手腕一侧一翻,碗换了只手。
她的另一只手掌心朝外,不轻不重地拍在恶魂的肩胛骨上。
不是掌劲,是“断”——她拍的位置精准,力道不大,但正好卡在了肩胛骨和锁骨之间的缝隙里,让恶魂的整条左臂像是被卸了力,垂了下去。
恶魂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垂下去的左手,像是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岳镇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后颈上。
恶魂的膝盖一软,被按着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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