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端着那只碗,低头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你砸锅,锅不会碎。
但你自己的手会断。
你喝不喝?”恶魂跪在地上,抬头看她。
他的嘴张着,下巴在抖。
“……我喝了,是不是就忘了?”孟婆说:“忘了你做过的事。
但会记住你做过的事——记住你做过了,但不会再疼了。”恶魂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接过那碗汤。
他喝完了,把碗放回石台上,站起来,自己走向了桥。
他过桥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稳了。
第五个人来的时候,是抱着一个包袱的。
那是一个老人,穿着旧袄,包袱不大,包得整整齐齐。
他走到锅前,把包袱放在石台边沿,然后舀了一碗汤,端起来,没有喝。
他看着那碗汤,像是想了很久才开口:“这碗汤喝了,还能记得我儿子吗?”孟婆说:“能。
你会记得他是你儿子。
不会记得的是你们最后一次吵架的原因。”
老人低头看着那碗汤,说:“我跟他吵了一架。
他摔门走了,再也没回来。”他顿了一下,“我后来每年给他做一双鞋,放在他床头。
他走了十五年,我一共做了十五双。
我死了之后,我把他那十五双鞋带来了,放在包袱里。”他把碗端起来,喝了。
他把空碗放回石台上,弯腰拿起那个包袱,没有拆开,抱着它走向了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沉。
沈巍看着那个背影,问了一句:“包袱里的鞋,他会带走吗?”孟婆说:“他不会带走。
他会把它们留在桥那头。
他的鞋已经穿不上了。”
第六个来的人,是一个穿了黑色长裙的年轻女魂,眉目清淡,没什么表情。
她像是人群中匆匆走过的那一类,不引人注目,也不刻意避开人。
她走到锅前,端了一碗汤,看了片刻,喝了一口。
她喝完第一口,没有停顿,接着又喝了一口。
她端着那只碗,低头看着碗里所剩无几的汤,摇了摇头,像是在品尝什么不太要紧的东西:“苦的。
有点淡。
比我想象的淡。”她说完,一口气把碗里的汤全部喝尽。
她把碗放回石台边沿,动作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她过桥的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一段路走完了就该走下一段,没什么需要回头的。
宋焘站在石台侧面:“她过得很快,像是放下什么东西了。”孟婆伸手把那只碗收回来,在手里翻了翻,倒扣着搁在石台边沿:“她没有放下。
她只是觉得苦过之后,什么味都一样。”她顿了一下,“她活着的时候苦了太久,连苦都习惯了。
汤对她的作用,不是让她放——是让她知道,原来苦还有其他味道。”
第七个来的,是一个蹲在矮墙根下很久的小孩。
说是小孩,其实也十七八了,但缩着肩膀蹲着的样子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他面前放着一碗汤,从热气腾腾放到冰凉,一口没动。
孟婆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为什么不喝?”那男魂的声音又闷又低:“我在等一个人……她说要来的。
她说如果我比她先走,让我在孟婆亭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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