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看着那只正在缓慢归位的药壶,福至心灵地想起了方才在雨区中听到的那句话:这壶里的东西已经不只是药了。
它里面装着十二大愿被扭曲后的全部重量。
每倒出一滴,我就记得一个我没有救到的人。
那十二个人。
或者十二种病痛。
或者十二段未能完成的救度。
救不到的人。
李煜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到足以让佛龛中的药师佛听到,你一直记得他们。
记得他们长什么样,记得他们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但记得不等于欠债。
你记着他们,是因为你发了愿要救他们。
愿还在,只是被压住了。
药师佛的琉璃人形在听到这句话时,那双半开半阖的眼中,忽然亮了一下。
那滴水光终于从暗紫色的深海中浮了上来,像一粒被埋在水底很久的珍珠,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水流的转向带到了水面。
壶口——彻底归正了。
壶口归正的那一瞬间,整个平台安静了一息。
像是有人按住了一段剧烈振动的琴弦,让所有余音在同一刻消弭于无形。
琉璃地面上那些被腐蚀液蚀出的坑洞边缘停止了蔓延,坑底残留的暗紫色液体开始缓慢地蒸发,升腾成极淡的雾气,在日光中化作一缕缕几乎不可见的青烟散去。
那些爬满岩壁的暗紫色藤蔓同时枯萎、卷曲、脱落,落在地面上时已经变成了干枯的褐色纤维,被风一吹便散成了粉末。
佛龛中那尊药师佛坐像的左手药壶——此刻已经恢复了正位。
壶口朝上,壶身挺直,暗紫色的覆盖层正在从壶表面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下面原本的青金色釉面。
釉面上刻着细密的梵文小字,是药师佛的十二大愿,在日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托塔罗汉缓缓收回双掌。
他的掌心被腐蚀液灼烧出了大片焦痕,边缘泛红,但底部已经有新的皮肉正在愈合。
他没有查看自己的伤势,只是抬头看了看那只归位的药壶,然后转头对李煜点了点头:好了。
静坐罗汉从地面上站起身,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刚刚结束一场持久的禅定。
他走到托塔罗汉身边,扫了一眼那双布满焦痕的手掌,只说了一个字:
有点。
托塔罗汉答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比托着壶的时候轻多了。
药师佛的琉璃人形在那只药壶归正之后,开始缓慢缩小。
他的身高从一丈缩回了常人大小,周身流淌的暗紫色能量流也渐渐淡去,露出下面一层浅青色的琉璃质内体。
他的面容变得清晰了许多——不再是那种被扭曲后的冷峻佛容,而是一张约莫四十出头、眼窝微陷的普通面孔。
他的眉心有一道细长的暗紫色痕迹,像一枚尚未完全消退的烙印,正在缓慢地变淡。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又抬起头看了看佛龛中那尊已经恢复正位药壶的坐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再是那种空洞的、从深井底部涌上来的回响,而带着一种许久不曾使用过的沙哑与生涩:我醒来的时候,壶已经倒了。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倒的,只知道自己一直在倒东西——一滴、一滴、又一滴。
我以为那是药。
它本来就是药。
苏挽晴从燕赤霞身后走了出来。
她方才一直在队伍后方,手中紧握着一块干净的素色布帕,走到药师佛面前递了过去,只是被换过了内容。
现在壶里的东西——应该已经变回来了。
你接住它的时候,它会知道你是主人。
药师佛看着那块布帕,没有立刻接。
他缓缓抬起右手,靠近胸前,掌心朝上,像在接一片飘落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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