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原来他真的没有走远。
他只是换了一个方向在等。
赵真真诵到了第一百零七句。
她的声音已经微微沙哑了,但节奏没有乱。
每一句诵完之后,她都会停顿一息,等那一尊经轮完全转动起来再走向下一尊。
整个经轮阵列中已经有超过三分之一的轮子在转动了,它们各自发出深浅不同的嗡鸣声,像是一首多声部的合奏正在缓慢地调音。
第一百零八句时,经轮阵列的最末端——那条窄路尽头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有人推开门的声音。
门缝中透进来的光不是暗紫色的,是柔和的、暖金色的,像秋天午后穿过窗户落在桌面上的一道光影。
赵真真没有回头去看。
她继续诵经,一步一步向前走,三百步的路她已经走了大半。
孙清婉跟在她身侧,偶尔在她因为沙哑而顿了半息时轻声补上下一句的起始音。
日光菩萨站在已经转动的经轮阵列中央,左手暖光和右手冷线同时注入轮轴,维持着整条路所需的愿力平衡。
李煜走在最前面,用焚天战斧的火焰灼烧那些卡得最紧的轴心,让金属在热胀冷缩中自行松开咬合面。
第三百句。
信受奉行。
最后一句诵完的瞬间,整条经轮路三百尊轮子同时转动了一整圈。
那声响不是嘈杂的金属摩擦,而是一种沉稳的、像大型机械在启动后进入稳定运转状态的嗡鸣。
三百尊轮子的转速从慢到快逐一同步,最终汇聚成一道连续流转的金色光带——从第一尊轮子到最后一尊,金色的愿力沿着轮轴依次传导,像一条被点燃的引线从起点一直燃到了终点。
路尽头的那扇门在金色光带亮起的瞬间完全敞开了。
门外的景象清晰地呈现出来:一座极高的山峰,山体呈青灰色,山顶覆盖着一层正在消散的暗紫色薄雾,薄雾下方已经露出了金色的岩面。
那是灵山的主峰——雷音寺所在之处。
接引站在经轮阵列的起始端,看着那三百尊轮子正在自行旋转,看着那条金色光带从第一尊流向最后一尊。
他的右手松开了短木杖,那根被磨得光滑发亮的杖子轻轻靠在最近的经轮座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根手指依然微微蜷曲着,但已经没有了方才那种紧握着什么的僵硬。
路通了。
他说,声音轻得像风掠过麦田,你们过去吧。
金蝉子已经等了很久——我看得见他站在峰顶的台阶下面,手里拿着那根禅杖,跟当年铸这条路的时候一模一样。
李煜回头看了他一眼。
接引没有跟着走上那条金色光带,他只是站在经轮阵列的起点,看着那些重新转起来的轮子,像是终于能放下那根握了很久的木杖。
——你不一起走?
接引摇了摇头:我守的路已经通了。
后面这段路,是你们自己的。
金蝉子在等的人——是你们,不是我。
李煜没有再劝。
他转身走上那条金色光带,焚天战斧上的火焰在光带映照下镀了一层暖金色。
赵真真走在第二步,孙清婉走在她身侧,日光菩萨走在第三步,小火在空中盘旋,像一个金色的引路标。
穿过三百尊经轮的路并不长,但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觉到脚底传来的那种有人走过的温度——不是热的,是暖的,像是很多人、很多年前、曾经用同样的步伐走过同样的距离。
每一步都踩在愿力流动的脉络上,每一步都把那层锈迹踩碎一寸。
路尽头的那扇门外,金色的岩面越来越近。
岩面下方,一道穿着白色僧袍的身影正站在台阶前,手里握着一根古铜色的禅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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