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收了你的名字,就来跟你讨纸钱了。”
他说,字纸炉为什么是塔的形状,因为塔是镇邪的。
写过字的纸不能随便烧,必须在字纸炉里烧,因为字纸炉就是一座小塔,四面刻着符文,底下埋着镇石,在里面烧字纸,纸灰能通天,但烧不干净的东西出不来。
你在外面随便烧,就等于把写了字的纸往野地里一扔,路过的孤魂野鬼捡起来一看,上面有你的名字,就知道是你烧的。
你烧了字纸,就是欠了字神的债。
字神不来讨,那些东西就会替字神来讨。
他让我第二天跟他一起去镇口的字纸炉。
去的时候带上两样东西:一是我烧过的那本旧课本剩下的部分,二是我右手新抄的一页纸。
新抄的那页纸要抄《三字经》的开头——“人之初,性本善”,用毛笔抄,正楷,一字不错。
我那时候还不会写毛笔字,太公就手把手教我,抄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抄好。
那页纸上的字歪歪扭扭,但太公说够了,心意到了就行。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全亮,太公就带着我去了镇口。
字纸炉立在一棵老樟树下面,炉身上爬满了青苔,炉门口的地上散落着几片没烧干净的碎纸片,被露水打湿了贴在石板上。
太公让我把旧课本剩下的部分和他帮我抄的那页《三字经》一起放进炉膛里,然后跪在炉前,双手合十,念三遍“弟子知错,字神莫怪”。
他说,这是赔罪,也是赔债。
我跪在地上老老实实地念了三遍。
太公划了一根火柴,从炉门里伸进去,点燃了炉膛里的纸。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太公站在旁边,用一种很沉的声音对着炉子说话。
他说的话不是对着我说的,是对着炉子里烧着的纸说的,语气像是在跟一个很老很老的人赔礼道歉。
他说:“细伢子不懂事,烧错了东西。
字是仓颉造,纸是蔡伦造,写过字的纸归文昌帝君管。
今天带了新抄的字来赔旧字,一个换一个,该还的都还了。
请字神把名字还给他。”
火烧完了,纸灰被烟囱里的气流卷起来,从炉顶飘出去,飞到了樟树顶上。
太公让我把手伸进铜盆里再泡一次柚子叶水,这一次指甲缝里没有再渗出黑色的水,水面干干净净,连一丝杂质都没有。
他说,字神把名字还给我了。
当天下午,我手指的疼痛就彻底消失了。
指甲盖下面的黑色慢慢褪成了灰白,过了两三天,指甲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我后来问太公,为什么烧掉自己的名字会招来那些东西。
太公说,名字不是几个笔画那么简单。
从你一出生,名字刻进族谱,写在黄纸上,烧给祖宗看过,你就跟这个名字绑定了。
名字是你的魂在阳间的代号。
你把写着自己名字的纸烧了,在阴间那些识字的东西看来,就等于有人烧了一张帖子请它们来。
它们来了,看见你,会跟你讨名字的主人。
你给不了,它们就不走了。
这件事之后,我对字纸有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
走在路上看到地上有写了字的纸片,我都会弯腰捡起来,带回家攒着,攒够了就送到太公那里,让他带去字纸炉烧。
太公后来走了,字纸炉还在,我每次回老家都会去炉前站一会儿。
炉子已经很久没人用了,炉门锈死了,炉顶的烟囱被鸟做了窝,炉身上刻的“敬惜字纸”四个字也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了。
但炉子还在,它就立在镇口那棵老樟树下面,像一个小小的、被遗忘的守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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