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那个村子,叫石桥铺。
村子东头有一座石拱桥,据说是明朝万历年间修的,桥面被几百年来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桥墩上长满了墨绿色的青苔。
桥下是一条河,叫白沙河,水不深,最深处也就淹到一个成年人的胸口,但水流很急,尤其是夏天雨季,河水暴涨,浊黄的急流裹着泥沙和断枝从上游呼啸而下,撞在桥墩上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
那条河每年都要死人。
从我记事起,几乎每隔一两年就有一个。
大多数是夏天游泳的小孩,也有失足落水的老人,还有一次是一对深夜吵架的小夫妻,女的赌气跳了河,男的下去救,两个人抱着一起被冲走了,三天后才在下游的浅滩上被发现,身体还紧紧缠在一起,掰都掰不开。
村里人都说,白沙河里有“替身”。
淹死的人冤魂不散,困在水里出不来,必须再拉一个人下水,让那个人替自己,自己才能去投胎。
这个说法代代相传,大人们用它来吓唬小孩不准下河游泳,效果显着。
但总有人不信邪,也总有人觉得自己水性好,不会被拉走。
我说的这个人叫周强,是我小学同学,比我大两岁,因为留过级。
周强是那种典型的“村里孩子王”,胆子大得出奇,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半夜去坟地里逮蛐蛐,没有他不敢干的事。
他的水性在整条白沙河沿岸的同龄人里是出了名的好,一个猛子能扎出去几十米,在水底下憋气能憋两分多钟。
他曾经在河里徒手抓到过一条三斤多的鲤鱼,举着鱼在河滩上跑了一圈,逢人就炫耀。
他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替身?
拉我?
它也得有这个本事。”
那年夏天特别热,我记得清楚,是七月下旬,连续高温,田里的水都烫脚。
周强和他弟弟周健,还有村里另外几个男孩,每天下午泡在白沙河里不肯上来。
出事那天是星期天,我本来也要去的,但那天正好被我妈拉去镇上赶集,躲过了一劫。
后来我听周健讲,那天傍晚大概五点多,他们几个在水里泡了一下午,都泡得皮肤发白发皱了,准备上岸回家。
周强觉得不过瘾,说再游最后一圈就回去。
他从岸边往河心游,游到桥墩附近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周健在岸上看得清清楚楚——周强的身体忽然往下沉了一下,不是正常的潜水,而是像脚踝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整个人直直地往下掉了一截。
他扑腾着浮上来,脸上是周健从来没见过的表情——周强从来不怕水,但那一刻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大张着,想喊却喊不出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捂住了他的嘴。
周健说他看到周强在水面上挣扎了大概十几秒,双臂拼命地拍水,水花溅得老高。
然后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从水底伸出来,把他整个人猛地一拽,周强就消失在水面下了。
水面恢复了平静,连气泡都没有冒一个。
岸上的孩子们全吓傻了。
有人跑回村里喊大人,有人站在岸上哭。
村里来了十几个男人,在河里摸到天黑,没找到人。
报了警,派出所和消防队第二天一早就来了,拉着网从桥墩往下游方向一寸一寸地捞,捞了一整天,什么都没捞到。
人就这么不见了。
周强的爸妈在河边守了三天三夜,他妈哭昏过去好几次,他爸蹲在河滩上抽烟,一根接一根,不说话,眼睛直直地盯着河面,像一尊被抽掉了魂的石像。
周强失踪后的第四天,一个住在下游五里外的渔民在收网的时候,发现网里挂着一截东西。
他拉上来一看,是一只篮球鞋。
白色耐克的仿货,鞋带系得很紧,鞋舌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周强”。
那是他在学校运动会上怕鞋跟别人弄混,自己用圆珠笔写上去的。
鞋找到了,人还是没找到。
周强失踪后的第七天,是农历七月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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