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叔公一辈子没娶媳妇。
不是娶不起,是不敢娶。
他干的那一行,老话说叫“吃阴间饭的”——他是吹唢呐的,专吹白事。
十里八乡谁家死了人,第一个请的不是道士,是他。
他往灵堂门口一站,唢呐一响,亡人才算正式上路。
叔公的唢呐跟别人不一样。
他那把唢呐是黄铜的,喇叭口上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绸,据说是他师父传给他的,再往上能追溯到清朝道光年间。
唢呐杆上刻着八个字——“阳人吹曲,阴人听音”。
叔公说,这几个字不是刻给人看的,是刻给过路的东西看的。
意思是告诉它们,这把唢呐吹出来的调子,活人能听,死人也听得懂。
你要是没有这个“招牌”,吹了也是白吹,亡魂找不到路,就会怪你。
我从小跟着叔公跑白事,帮他拎东西、递茶水、收红包,算是半个学徒。
但叔公从来不教我吹唢呐,一根指头都不教。
我说想学,他摇头,说这一行不是你想干就能干的,得祖师爷赏饭吃。
我说那你帮我问问祖师爷,他说,不用问,我看你的面相就不是吃这碗饭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不肯教,是不想让我沾这行。
因为吹白事唢呐的人,一辈子都在跟死人打交道,吹到最后,自己也分不清自己是活人还是死人了。
事情出在去年秋天。
镇上的刘家老爷子过世了,享年八十九,是喜丧。
刘家在镇上是旺族,儿子在县城当官,女儿嫁了个开发商,排场自然办得大。
他们请了叔公去吹三天三夜的唢呐,价格开得很高,叔公应了下来。
刘老爷子的灵堂搭在老宅堂屋里,一口黑漆棺材摆在正中,棺材前面的供桌上摆满了供品——整鸡、整鱼、猪头、水果、米酒,香烛日夜不灭,纸钱一捆一捆地烧,烟雾缭绕得整间屋子都看不清楚人。
叔公第一天吹的是《上路调》,旋律舒缓,一板一眼,意思是告诉亡人该收拾行装了。
第二天吹的是《离娘调》,曲调哀婉婉转,催人泪下,意思是告别亲人。
第三天是重头戏,要吹《过桥调》。
《过桥调》是整套丧葬曲里最难吹的一段,叔公说这段曲子模拟的是亡魂过奈何桥的过程——桥是独木桥,又窄又滑,桥下是血水河,河里全是伸着手往上抓的冤魂。
亡魂过桥的时候心惊胆战,吹唢呐的要把这种恐惧、不舍和决绝全部吹出来,亡魂才能一口气冲过去,不回头。
那天下午,叔公在灵堂侧边的偏房里休息,喝了一壶茶,闭着眼睛养神。
他跟我说,刘老爷子是好人,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这趟差事应该顺顺当当。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拿起唢呐走进了灵堂。
灵堂里人很多,孝子贤孙跪了一地,白色的孝服连成一片,哭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吵得很。
叔公站在棺材旁边,深吸一口气,把唢呐嘴含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吹出了第一个音。
《过桥调》一起,整个灵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个调子跟我之前听过的所有唢呐曲都不一样——不是哀乐那种拖拖拉拉的悲,而是一种更古老、更苍凉的东西,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翻上来的,每一个音节都在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灵堂里的哭丧声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叔公身上。
叔公吹到一半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的脸色变了。
他跟刘老爷子的棺材面对面站着,唢呐对着棺材的方向吹,眼睛也一直盯着那口黑漆棺材。
我看到他的瞳孔忽然放大了,然后他的手开始抖——他吹了一辈子唢呐,手从来没有抖过。
但他当时的手抖得连唢呐杆都在晃,喇叭口的红绸像风中的经幡一样飘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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