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他是身体不舒服,正想过去扶他,他忽然停了。
唢呐声戛然而止,最后一个音还没吹完就被硬生生掐断了。
灵堂里所有人都看着他,他站在原地,脸白得跟灵堂里的纸人一样,眼睛死死地盯着棺材的后面。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他把唢呐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是有人在后面撵他。
走出灵堂大门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跤,差点摔倒,扶住了门框才站稳。
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追出去喊他,他理都不理我,大步流星地往家里走。
我一路小跑才跟上他,到了家他把门关上,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浑身还在抖。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去的时候杯子在碟子上磕得咯咯响。
我问他,到底怎么了。
他说,他看到灵堂里多了一个人。
灵堂里站满了人,孝子贤孙、亲戚邻居、做法事的道士班子,少说也有六七十个。
但叔公说,他看到的不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他看到的那个人,站在棺材后面靠墙的位置。
所有人都穿着白色孝服,那个人穿的也是白色的衣服,但不是孝服,是一身白布做的长袍,袖子长得看不见手。
那个人低着头,脸埋得很深,看不清五官。
但叔公知道它不是来吊唁的人——因为它的脚没有踩在地上。
它是悬着的,脚尖离地有一两寸的距离,悬在棺材后面的阴影里,纹丝不动,像是一面白色的人形旗子挂在墙上。
叔公说,他吹到《过桥调》第三段的时候,那个东西动了一下。
它慢慢抬起了头,叔公看到了一张脸——那张脸跟棺材里的刘老爷子一模一样。
但棺材里的脸是闭着眼睛的,那张脸是睁着眼睛的,而且它在对叔公笑。
那种笑不是普通的笑,是嘴角往两边咧开得太宽了,一直咧到了耳朵根,嘴唇里面的牙齿一颗一颗整整齐齐地露出来,笑得像个纸人。
叔公说,他吹了一辈子唢呐,见过很多怪事。
有些灵堂里他吹着吹着就觉得有人站在他背后,呼出来的气凉得能把脖子冻僵。
有些曲子吹到一半,供桌上的蜡烛会自己灭掉一根。
但他从来没怕过,因为他的唢呐就是祖师爷给的护身符,唢呐一响,那些东西就得给他让路。
但那天在刘家,他吹不出来了。
他把唢呐放下的时候,那个东西还在,而且比刚才更近了——它从棺材后面往前移了好几步,还在对着他笑。
叔公后来跟我说,那个东西不是刘老爷子。
刘老爷子是好人,走的时候面容安详,干干净净地上路了。
那个东西是刘老爷子欠下的债——是死人来找活人要账,借了刘老爷子的脸。
它穿的不是孝服,是白纸做的衣服。
它在灵堂里站了一天一夜,没有人看见它,直到叔公吹响了唢呐,把阴阳之间的界线吹薄了,它才显了形。
它是来找灵堂里活人讨债的。
叔公说,老话讲,喜丧归喜丧,该还的账一样要还。
刘家人欠了外面一笔几十年的旧债,债主死了好几年了,一直没讨到,这次趁刘老爷子办丧事,跟着刘老爷子的魂一起回来了。
那天晚上,刘家出事了。
刘老爷子的大儿子,就是那个在县城当官的,从灵堂出来之后忽然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嘴里往外吐白沫,眼睛翻得只剩眼白。
家里人以为是中风,赶紧送医院,查了一圈什么毛病都没有,心电图、脑ct、血象全都正常。
但他就是醒不过来,躺在病床上,眼睛睁着,眼珠子一动不动的,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谁也听不清楚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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