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舅公是个木匠,但他不干别的木工活,专做一样东西——牌位。
不是那种旅游景点卖的红木工艺摆件,是供在祠堂里、摆在神龛上、一代一代传下去的祖宗牌位。
他做的牌位,用的全是上百年的老樟木,每一块木头都是他自己去山里找的,锯下来之后要在阴凉处放满三年,等木头彻底干透了、稳住了,才开刀动工。
二舅公做牌位有规矩。
第一,主家的族谱要拿来,他一笔一画照着抄,一个字不能错,一个字不能漏。
第二,做好的牌位从刻字到上漆,全程不能让女人碰,尤其是经期的女人,碰一下都不行。
他说牌位这东西,是给死人住的房子,活人的手印子留在上面,死人就不认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每个牌位最后一道工序叫“开光”,不是拿笔点眼睛那种,而是用朱砂在牌位背面画一道符,然后把牌位对着祖宗祠堂的方向供一炷香,香烧完了,牌位才算“活了”。
没开光的牌位就是个木头片子,谁捡到都可以当柴烧。
开了光的牌位就不能动了,动了就是动了祖宗的安身之处。
这些规矩听起来繁琐,但二舅公说,每一条都是用血换来的教训。
他不跟我细说,只是偶尔喝多了酒,会叹一口气,说这行当越来越没人干了,年轻人嫌晦气,嫌不挣钱,再过二十年,等他也走了,方圆百里就没人会做牌位了。
事情出在前年腊月。
镇上一个姓钟的人家,兄弟俩分家,把老宅拆了重盖。
拆房子的时候从阁楼上翻出来一个木头盒子,盒子上全是灰,锁也锈死了。
撬开一看,里面是一个牌位,樟木的,做工很讲究,四周雕着缠枝莲花纹,正中间刻着一行字——“先妣钟门刘氏孺人之位”。
牌位保存得很好,漆面光亮,字迹清晰,看着像是近些年才做的,但盒子里垫的绸布已经发黄发脆了,一碰就碎。
钟家兄弟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想不起来这个牌位是供谁的。
他们翻了族谱,上面记的祖宗牌位都在祠堂里供着,没有一个叫“钟门刘氏”的。
族谱上钟家几代人的配偶都记了姓氏,姓刘的有好几个,但没有一个单独立过牌位供在阁楼上的。
兄弟俩觉得不吉利,商量了一下,决定把牌位烧了。
当天下午,他们在院子里架了个火盆,把牌位连同盒子一起扔了进去。
木头烧得噼里啪啦响,火苗蹿得老高,黑烟滚滚地往天上冒。
烧到最后,牌位表面上的漆皮烧裂了,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颜色不是正常的木黄色,是暗红色的,像被什么东西浸透了。
兄弟俩没在意,等火烧完了,把灰扫了倒进了垃圾桶。
牌位烧掉之后的第三天,怪事开始了。
先是钟家老大的小儿子,一个四岁的男孩,开始半夜哭闹。
不是普通的哭,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嗓子都哭哑了,怎么哄都停不下来。
他妈问他哭什么,他指着房间门口说有一个奶奶站在那里看他。
问他奶奶长什么样,他说头发是白的,脸是灰的,穿的衣服是黑色的,上面有一朵一朵的花。
他妈吓得把全家都叫起来,房间里里外外搜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接着是钟家老二的媳妇。
她晚上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的时候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一小片。
那人坐在沙发角落里,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什么人。
她以为是家里老人睡不着出来坐着,喊了一声妈,没人应。
她走过去想开灯,脚刚迈出去,那个人影就消失了。
不是走开的,是原地消失的,像是有人把投影仪关了。
钟家兄弟俩终于坐不住了。
他们来找二舅公,把拆房子发现牌位和烧牌位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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