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舅公听完,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问了一个问题:“烧牌位的时候,有没有念什么话?”兄弟俩说没有,就直接扔火盆里烧了。
二舅公又问,烧的时候火苗有没有什么异常。
老大想了想说,火苗一直是黄色的,但烧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变蓝了,蓝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又变回黄色。
他觉得是木头里有漆,漆烧起来的颜色。
二舅公说,牌位开了光就是阴宅,你烧人家的阴宅,等于阳间的房子被强拆了。
强拆了活人的房子,活人会来找你闹,强拆了死人的房子,死人也会来找你要说法。
他跟着兄弟俩去了他们拆掉的老宅原址,站在那堆瓦砾前面,问了他们一句话——你们家祖上有没有一个姓刘的媳妇,是没有子嗣的。
兄弟俩面面相觑,回去问了好几个族里的老人才问出来。
钟家老太爷那辈,确实有一个媳妇姓刘,是老太爷的原配。
嫁过来三年没有生养,后来得了一场急病走了。
老太爷续了弦,后娶的媳妇生了三儿两女,就是现在钟家这一支的先人。
那个姓刘的原配被葬在了祖坟最边上的位置,连个独立的墓碑都没有,只在钟家老太爷的墓碑侧面刻了一行小字——“元配刘氏之墓”。
族谱里也没有单独记她,只写了“配刘氏,无出”。
二舅公说,那个牌位不是钟家祠堂里的祖宗牌位,是私供的——钟家老太爷私下里找人做的,偷偷供在家里阁楼上,不敢让续弦的妻子知道。
他念着原配的情分,又不能把她供进祠堂,就在阁楼上给她安了个家,逢年过节偷偷上去烧炷香。
老太爷死后,这个秘密就没人知道了,阁楼上的牌位也就被遗忘了。
这一忘就是七十多年。
七十多年没人烧香,没人上供,那个牌位里的魂就那么孤零零地在阁楼里待着。
她不闹,是因为牌位还在,家还在,哪怕又冷又饿,好歹有个地方待。
牌位烧掉了,她就彻底没有家了。
没有家,就要找烧了她家的人要个说法。
钟家兄弟问怎么办。
二舅公说,只有一个办法——重新做一个牌位,用原来的木头。
原来的牌位是樟木做的,和里面的魂已经有了几十年的默契,换了木头她不一定认。
但原来的牌位已经烧了,木头烧成了灰,灰和垃圾混在一起,早不知道运到哪里去了。
二舅公又说,那就只能做新的。
新牌位用的木头要找人去问,问她肯不肯认。
怎么问?
把木头带到老宅原址上,点一炷香,插在木头上。
香烧得顺利,说明她认了。
香灭了或者烧断了,说明她不肯,就要换木头再试。
钟家兄弟跟着二舅公跑了好几趟木料市场,挑了七八块樟木,拿到老宅原址上一块一块地试香。
前六块木头,香都灭了。
不是烧完的,是烧到一半自己灭的,灭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火星都不剩。
二舅公每次看到香灭了就不说话,收起木头就走。
试到第七块,香烧得格外顺畅,火光明亮,烟气直直地往上飘,一点弯都不打,烧到最后香灰落在木头上,端端正正地堆成了一小撮。
二舅公说,就这块了。
新牌位做了七天。
二舅公一笔一画刻好了字,上好漆,开好光,让钟家兄弟选了个日子,把新牌位请进了祠堂。
不是放在主位上——她没子嗣,不能进主位——而是在祠堂侧墙边单独设了一个小供台,牌位放上去,前面摆了一碗白米饭、一杯米酒、三碟素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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