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叔三十岁那年娶了个媳妇,姓林,隔壁镇的,是个二婚。
在我们老家,二婚不大办,不穿红,不拜堂,挑个日子悄没声地进门就算完。
但小叔不在乎这些,他说自己光棍了三十年,能娶上媳妇就是烧高香了,管她头婚二婚。
林婶子人长得不算好看,瘦高个,颧骨有点高,但手脚勤快,过门第三天就把小叔那个狗窝似的房子收拾得窗明几净,我奶奶看在眼里喜在心上,逢人就说小儿子总算熬出头了。
婚后第一个月,风平浪静,什么事都没有。
第二个月,小叔开始做噩梦。
他梦到林婶子半夜从床上坐起来,眼睛睁着但眼珠不动,直直地盯着卧室门的方向,嘴里用一种他从没听过的声音说一句话:“回门的日子到了,我得回去。”那个声音不是林婶子平时的声音,林婶子说话带点沙哑,梦里那个声音又尖又细,像是用指甲刮玻璃。
小叔被吓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都发现林婶子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旁边,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他跟自己说是做梦,没当回事,也没跟任何人提。
第三个星期,梦变了。
他梦到自己半夜醒了,床上只有他一个人。
林婶子不在身边,被子掀开着,床单是凉的。
他下床找人,找到客厅,看到大门敞着,门外的月光白得像霜。
林婶子穿着一身他从没见过的红衣服站在院门口,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他喊了一声,林婶子慢慢转过头来,他看到的不是林婶子的脸,是一片模糊的、像是被揉皱的纸一样的空白。
那片空白对着他,然后林婶子的声音从空白里传出来,说的还是那句话——“回门的日子到了,我得回去。”
小叔从梦里弹起来,满头大汗。
这次他忍不住了,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把这两个梦跟林婶子说了。
林婶子端着粥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他是最近工地活太多累着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没什么的。
小叔看她笑得自然,觉得自己确实想多了。
林婶子嫁过来之后从没提过任何关于前夫的事,小叔也从来不问,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把那段过去当成一扇锁死的不许打开的门。
但那天晚上,林婶子自己把那扇门推开了。
她睡前忽然跟小叔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下个月初六,是我回门的日子。”小叔愣了一下,说咱结婚都两个月了,回什么门?
林婶子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跟你的回门,是跟前夫的。
她在改嫁之前,去前夫坟前烧过一次纸,跟前夫说了一句话——“我在那边安顿好了,就回来看你。”她前夫埋在老家后山上,林家的祖坟地里。
坟地旁边有一条小河,河上有座石拱桥,桥头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树。
这些细节她一股脑全倒了出来,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小叔听完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嘴上还是说,你去看前夫也是应该的,毕竟夫妻一场,我不拦你。
林婶子看着他的眼睛,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回门不是一个人回的。
在她老家的规矩里,女人改嫁之后回前夫的坟前祭拜,必须带一样东西——新丈夫的一件贴身衣物。
要把那件衣物在前夫坟前烧掉,意思是告诉前夫:我现在有了新的依靠,你安心走吧,别来找我,也别来找他。
小叔问,如果不烧呢?
林婶子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让小叔后背发凉的话——“如果不烧,前夫的魂就会跟着我,找到新家来。
他会觉得你占了他的位置,会一直缠着你,缠到你把位置还给他为止。”小叔是个现代人,在县城工地上开挖掘机,平时最喜欢刷短视频看国际形势,对这种封建迷信嗤之以鼻。
他嘴上没说,心里想的是:死都死了,还能找上门来不成?
他把衣柜里一件旧秋衣翻出来给了林婶子,就当配合她演一场戏,求个心安。
初六那天,林婶子一个人回了娘家。
她没有让小叔陪,说回前夫坟前这种事,新丈夫在场不合适,让她一个人去了断就好。
小叔乐得清闲,跟工友出去喝了一顿酒,晚上回家倒头就睡。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看到那件秋衣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他枕头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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