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八岁那年,我奶奶犯了一个在我们乡下看来极其严重的忌讳——她把一只死老鼠塞进了灶膛里烧了。
那天是农历腊月二十三,小年,也是灶神爷上天言好事的日子。
家里蒸年糕,灶火烧得旺旺的,奶奶从灶台后面拎出一只不知什么时候死在墙角的大灰老鼠,嫌弃地皱了皱眉,随手揭开灶门扔了进去。
老鼠的皮毛遇火发出一声尖锐的呲啦声,一股焦臭从灶膛里涌出来,混在年糕的甜香里,说不出的恶心。
爷爷正好走进厨房,看到这一幕,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把奶奶从灶台前拉开,往灶膛里泼了一瓢水,火嗤地灭了,白烟滚滚地倒灌出来。
爷爷站在满屋子的烟雾里,用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声音对奶奶说:“灶膛是灶神的脸,你往他脸上扔死老鼠,他是要发火的。”
奶奶不以为意,她觉得爷爷小题大做。
不就是烧了只老鼠吗?
灶膛本来就是烧火的,平时什么柴火不往里塞?
烂草鞋、旧抹布、发霉的玉米芯子,哪样没烧过?
一只死老鼠能有多大的事。
那天晚上,灶神发火了。
我们家厨房的灶,半夜自己烧了起来。
不是没灭干净的火星子复燃,是灶膛里空空荡荡、连一丝余温都没有,自己烧起来的。
火苗从灶膛里蹿出来,是绿色的——那种暗幽幽的、冷冰冰的绿,像夏天坟地里的鬼火。
火势不大,只是贴着灶台表面幽幽地烧,但无论我爸往上泼多少水,那火就是不灭。
一盆水浇上去,嗤的一声,火苗缩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悠悠地蹿起来,像一只被激怒了之后更加执拗的野兽。
最后是我爷爷从屋后挖了一桶黄泥巴糊上去,那绿火才不甘不愿地熄了。
第二天一早,我奶奶开始肚子疼。
不是拉肚子那种疼,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肚子里搅动翻腾的疼。
她蜷缩在床上,双手捂着胃部,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滚。
我爸把她送到镇上的卫生院,医生查了一遍,查不出毛病,开了点止痛药就让她回来了。
药吃了,不管用。
到了晚上,她开始吐。
吐出来的东西不是吃进去的饭,是黑色的水,像是从灶膛里刮出来的锅底灰兑了水,又像是烧焦的什么东西被搅成了糊。
那股味道臭得让在场所有人都干呕了起来——不是食物腐坏的臭,是蛋白质烧焦之后特有的那种焦臭,和昨天灶膛里烧老鼠的味道一模一样。
第三天,奶奶开始说胡话。
她躺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含糊糊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咸了,太咸了。”声音很小,语气像是在跟一个站在床边的人说话,又像是在对一个看不见的人道歉。
到了下午她不说话了,呆呆地坐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墙角。
让她喝水就喝水,让她躺下就躺下,问什么都不答,眼珠子一动不动,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我妈吓得给我爸打电话让他赶紧回来,说我奶奶怕是撞邪了。
我爸从县城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奶奶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厨房。
灶台上的黄泥巴还在,干裂成了龟壳似的纹路,灶膛里面黑漆漆的,那场绿火把灶膛内壁烧出了一层光滑的釉质,摸上去冰凉刺骨,像陶瓷的表面。
墙角堆着几根没烧完的柴火,灶台下面的灰坑里还留着水泼过的湿痕。
空气里那股焦臭味一直没有散,已经渗进了墙壁和房梁里,每次呼吸都在提醒所有人——这间厨房里得罪了什么东西。
我爸蹲在灶台前面,点了一根烟,对着灶膛抽完了整根烟,然后把烟头扔进灶膛里,站起来对爷爷说:“要请人来看。”
爷爷没有犹豫,连夜去了一趟隔壁镇。
他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老头。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