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外婆晚年的时候,眼睛花了,手也不稳了,绣花的手艺早就传给了我表姐,她自己每天坐在院子的藤椅上晒太阳,偶尔拿起剪刀,剪几朵窗花。
她剪窗花不用画底稿,一张红纸对折四下,剪刀转几个弯,展开就是一幅喜鹊登梅,枝是枝,叶是叶,雀鸟的眼珠子都能剪出一个圆溜溜的小黑点。
村里人逢年过节还来找她要窗花,她就笑眯眯地剪,剪完了用旧报纸夹好,让人家带走,分文不取。
那时候我上初中,每个周末骑自行车去外婆家。
外婆总是提前泡好一壶茶,坐在院子里等我。
我到了之后把自行车往墙上一靠,搬个小板凳坐她旁边,一边喝茶一边看她剪窗花。
她的剪刀是一把铁柄的老剪刀,刃口磨得锃亮,铰红纸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碎纸屑像红色的雪花一样落在她的膝盖上。
那把剪刀她用了大半辈子,剪刀柄被手汗浸得发黑发亮,合拢的时候严丝合缝,剪起纸来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外婆剪窗花有一个规矩,从来不剪人。
她的窗花全是花鸟鱼虫、福禄寿喜、十二生肖,偶尔剪个观音,也是侧面剪影,不剪正脸,不剪眼睛。
我小时候不懂事,问她为什么不剪人,她说人的眼睛不能乱剪,剪了眼睛,纸人就活了,活了就要找地方落脚。
当时我觉得她在说笑,纸做的东西怎么会活?
外婆没解释,只是把剪刀翻过来,用剪刀柄敲了敲我的脑袋,说老规矩记着就是了,别问那么多。
那年寒假,学校布置了手工作业,要求每人交一件传统手工作品,剪纸、刺绣、竹编都可以。
我图省事,就想让外婆帮我剪一幅窗花。
外婆说她剪的都是老花样,年轻人不喜欢,让我自己想个新花样。
我想了半天,想到外婆从来不剪人,就赌气说,那就剪个我自己吧。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她要拒绝,但她没有。
她把剪刀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刃口,然后用一种很郑重的声音跟我说:“剪人可以,但要少剪一样东西。”我问是什么,她说,不剪眼睛。
剪了眉眼鼻口,就是一张完整的人脸,差一样就不是人,不是人就动不了。
我急着要作业,一口答应了。
外婆让我坐在她对面,夕阳从我背后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投在院墙上。
她拿了一张黑纸,不是平时剪窗花用的红纸,是一张纯黑色的蜡光纸。
她用铅笔照着我的影子描了一圈轮廓,然后拿起剪刀,顺着轮廓线慢慢剪。
剪影的时候她一句话都没说,剪刀在黑纸上走得很慢很稳,偶尔停下来,抬头看看我,又低头继续剪。
剪完之后,她把那张黑色剪影夹在一本旧书里递给我,让我回家再看。
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那张剪影的边缘,黑纸很薄很凉,凉得不像是刚从剪刀底下拿下来的,像是已经在冰箱里放了好几个小时。
回到家我打开那本旧书,把剪影拿出来,对着台灯看。
剪影是我侧脸的轮廓,额头、鼻梁、嘴唇、下巴的弧线都剪得很准,甚至有几根翘起来的头发丝都剪出来了,像极了一张黑白底片的侧面照。
但它没有眼睛——眼眶的位置是空的,光从那个空洞里透过来,看着有点瘆人。
我把剪影夹回书里,心想作业反正是交上去了,老师也给了个优,这件事就过去了。
但我忘了外婆的那句话——人的眼睛不能乱剪。
她把我的影子剪了出来,没有剪眼睛,但影子本身是有眼睛的。
交完作业之后没几天,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不对劲的事情。
先是卧室的灯开始莫名其妙地闪,不是电压不稳那种全屋一起闪,是只有我房间的灯在闪。
闪得很有规律,亮五秒,灭一秒,再亮五秒,再灭一秒,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人站在开关旁边一下一下地按。
我爸换了灯泡,换了镇流器,都没用,叫电工来查线路,电工说一切正常,走的时候开玩笑说你家这房子怕是有东西。
然后是镜子。
晚上洗完澡擦头发的时候,我对着镜子,总觉得镜子里的人跟我的动作差了一点点。
我放下毛巾,镜子里的我也放下毛巾,但在放下毛巾之后,他的头似乎还微微偏了一下,像是一个没跟上的延迟,又像是一个独立的、有自己的意志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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