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外婆过世后的第七天,我妈在阁楼里找到了那把梳子。
那把梳子放在一个老旧的樟木盒子里,盒子上没有锁,但盖子合得很紧,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被人打开过了。
盒子里垫着一块褪了色的红绸布,梳子就躺在红绸上。
是一把半圆形的木梳,梳齿细密,梳背上雕着一朵莲花,刀法很浅,被年月磨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妈不认识这把梳子,拿去问大姨。
大姨看了一眼,说那是外婆的嫁妆,从她出嫁那天就带在身边,跟了她一辈子。
我妈问怎么从来没见过外婆用这把梳子梳头。
大姨说她不用这把梳子给自己梳头,她只在每个月十五的晚上,用它给“那边的人”梳头。
我妈没听懂什么叫“那边的人”,大姨也没解释,只是把梳子放回樟木盒子里,盖上盖子,说了一句——这把梳子不能留,得送走。
怎么送?
烧不得,埋不得,只能“还”。
还到哪里去?
大姨没有说,只是把盒子收了起来,说等她想好了再办。
我那时候十一岁,对“那边的人”这四个字好奇得要命,但又隐约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
外婆生前对我最好,每年暑假去她家住,她都会在我睡觉之前用手帮我梳头发,一边梳一边说“梳一梳,百病除”。
她的手很轻,梳齿划过头皮的感觉像春风扫过麦田,我总是梳着梳着就睡着了。
外婆走后那几天我一直梦见她,梦里的她站在老宅的天井里,背对着我,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斜襟褂子,头发散开着披在背上,很长很长,一直拖到腰下面。
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动,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梳头。
我想叫她,但嘴里发不出声音。
她也不回头,就那么对着天井里的月光,一下一下地梳。
头七过了之后我就没再梦到她,直到大姨找到了那把梳子。
阁楼上的樟木盒子被拿下来之后,我又开始做梦了。
这次梦里的外婆不再是背对着我了。
我梦到我半夜醒来,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
我看见一个人坐在我的床边,是外婆。
她坐在我小时候她常坐的那把藤椅上,面朝着我,穿着一身我从没见过的衣服——大红色的斜襟嫁衣,上面绣着金色的缠枝牡丹,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像是刚从花轿上走下来的新娘子。
她的头发还是散着的,又长又黑,不是她那个年纪该有的灰白色。
她手里拿着那把雕着莲花的木梳,正对着我,一下一下地梳着头。
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我说不上来,像是慈祥,又像是满足,但嘴角翘起的弧度太大了一点,眼睛睁得太圆了一点,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活着的人该有的表情。
我吓得想叫,叫不出声,想动,动不了。
她就那么坐在藤椅上,梳了很久很久,直到窗外的天光开始泛白,她才慢慢站起来,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永远忘不了——不是外婆平时看我的眼神,那种疼爱、宠溺、舍不得的感觉一点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打量,像是在看一件衣服合不合身。
第二天我发高烧,烧到快四十度。
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嘴里翻来覆去说胡话。
我妈后来跟我说,我一直在重复同一句话——“外婆在梳头,她对着镜子梳头,镜子里的人不是她。”我妈觉得不对劲,又联想到大姨说的“这把梳子不能留”,就把大姨从邻镇叫了过来。
大姨站在我床边看了我一眼,翻开我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然后转身走出房间,把那个樟木盒子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在客厅茶几上。
她对我妈说,外婆这把梳子是当年一个游方的道姑给她的。
道姑说这把梳子不能给自己梳头,只能给“那边的人”梳。
外婆嫁过来之后,每个月十五月圆之夜,等全家人都睡了,就点一盏油灯,坐在天井里,对着月光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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