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的不是自己的头发,是另一个人的。
大姨是家里的长女,小时候偶然撞见过一次——她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天井里亮着一盏灯,外婆坐在青石台阶上,闭着眼睛,双手举在半空中,像是捧着什么东西。
她手里那把梳子在空中一下一下地划着弧线,梳齿穿过空气,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真的有头发在梳齿间摩擦。
更恐怖的是,月光下外婆的脚边,地上投着她自己的影子,但那个影子的头上,头发的长度和形状跟她本人完全不一样——外婆是短发,那个影子是长发,长到拖在地上。
大姨说,外婆每个月十五给那个东西梳一次头,梳了三十多年。
这是曾家的规矩。
曾家每一代长媳嫁过来,都要继承这把梳子,替“那边的人”梳头。
“那边的人”到底是谁,外婆生前没有跟大姨说,大姨嫁的是外姓人,不需要接这个规矩。
而外婆只有两个女儿,没有儿子,没有人娶媳妇进来,就等于这个规矩断在了她这一代。
断了之后,“那边的人”就没有人梳头了。
它等了七年,等到外婆自己也去了那边,才来找我——因为我是外婆最疼的人,外婆在世的时候经常用手帮我梳头,它大概是以为,梳子传给我了。
我烧得最厉害的那天晚上,大姨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那把梳子从樟木盒子里拿了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点了一盏油灯,关掉了客厅里所有的灯。
她让我妈带着我坐在沙发上,她用梳子对着油灯的火苗梳了三下,每一下梳齿穿过火苗的时候都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响,像是烧掉了几根看不见的头发。
然后她把梳子放回盒子里,盖上红绸,合上盖子,用一根红绳把盒子捆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做完这些之后,她端着盒子走到院子里,在柚子树下面挖了一个浅坑,把盒子放了进去,填上土,压了一块石头。
她跪在地上对着那个坑说了一句话——“东西还给你了。
她是曾家的外孙女,不姓曾。
你找错人了。”当天晚上我的烧就退了。
第二天醒来,人瘦了一圈,但脑子清醒了。
我问我妈昨晚发生了什么,我妈什么都没说,只是红着眼眶把我抱在怀里抱了很久。
那把梳子埋在外婆家的柚子树下,已经十几年了。
后来我大姨跟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我才知道那个“那边的人”是谁。
曾家的祖上是从闽西迁过来的客家人,曾家第一代先祖娶过一个闽西本地女子,姓蓝。
那个蓝氏过门不到一年就难产死了,一尸两命。
死后按照客家人的规矩,没有子嗣的女人不能进祖坟,牌位不能进祠堂,只能在祖坟边上单独葬一个角落,逢年过节也没人给她烧纸上香。
她大概是在底下太孤单了,就缠着曾家后来的媳妇们,要她们帮她梳头。
客家女人出嫁之后要盘发髻,那是结了婚的标志。
她死的时候还没出月子,头发还是散的。
她想要人给她梳头,把头发盘起来,盘成新媳妇该有的样子。
我们家一代一代的长媳替她梳了上百年的头,大姨说外婆生前最后一次梳头的时候,对着月亮说了一句话:“等我走了,就没人给你梳了。
你找我没用,我只有女儿,曾家的香火断在我这辈了。”但有些事情,断了香火也断不了债。
那把梳子还埋在那棵柚子树下面,柚子树长得很好,每年秋天结的柚子又大又甜。
我每次回外婆家都会在那棵树下站一会儿,不敢站太久,怕树底下的东西还记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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