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姨嫁到外省的前一天晚上,我外婆做了一件全家人都不理解的事——她把三姨的名字从族谱上擦掉了。
不是划掉,不是涂改,是用一块湿布蘸了米酒,一个字一个字地擦掉的。
族谱是宣纸的,米酒浸上去,墨迹慢慢洇开,那个写了二十三年的名字就在纸上化成了一团模糊的黑云,再也看不出原来的笔画。
三姨站在旁边,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但她没有说话。
她知道外婆为什么这么做。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名字从族谱上去掉,就等于跟这个家做了切割。
从今往后,她姓的是夫家的姓,拜的是夫家的祖宗,和曾家再无瓜葛。
这是我们那一带客家人的老规矩,嫁女儿都要走这个流程,只不过大多数人家只是嘴上说说,真正动手擦族谱的,已经很少了。
外婆之所以这么郑重其事,不是因为她守旧,而是因为三姨要嫁的那个人——姓林,家住闽西一个叫石门坳的地方,而曾家和林家之间,隔着一笔一百多年前的旧账。
这个故事要从很久以前讲起。
清朝咸丰年间,曾家和林家都是赣闽交界一带的大族,两家人因为一座山争了几十年。
那座山叫鸡冠山,山上有两样值钱的东西——山前的百亩良田,山后的祖坟风水。
官司从县衙打到府衙,又从府衙打到省城,最后曾家赢了,林家输了。
输了的林家被赶出了鸡冠山,搬到了闽西的深山老林里,从此两家断了往来。
但林家搬走之前,当时的族长在祠堂里烧了一炷香,当众立了一句誓——我曾家欠你们的,总有一天会从你们家讨回来。
不是讨钱,不是讨地,是讨人。
林家嫁出去的闺女,迟早要还一个回来。
这句誓言写在林家族谱的扉页上,用朱砂写的,红得刺眼,代代相传。
林家后来落魄了,族人也散了,但那本族谱还在。
三姨的未婚夫林彦文来曾家提亲的那天,我外婆一看到他的姓,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她不动声色地招待了未来的女婿,端茶倒水,笑脸盈盈,等客人走了之后,她回到堂屋里,一个人在祖宗牌位前面坐了很久。
第二天,她坐班车去了闽西,找到了石门坳的那个林家村。
村子不大,只剩几户人家,林家的祠堂已经破败不堪,屋顶塌了一半,牌位歪七竖八地倒在供台上。
她在祠堂角落里找到了那本族谱,翻到扉页,看到了那行朱砂写的誓言。
字迹已经褪色了,暗红暗红的,像干涸的血。
一百多年前林家族长在祖宗牌位前磕头烧香说的那句话,白纸黑字写在那里,一代一代传下来,从来没有被忘记。
现在林家后人娶了曾家的女儿,等于是曾家把自己家的血脉双手递给了林家。
那个誓言就算实现了——林家的债讨回来了,但讨回来之后呢?
外婆把那页纸拍了照,打印出来带回了家。
她没有跟我三姨说这些,只是默默地准备好了米酒和湿布,在三姨出嫁前一天晚上,打开了族谱。
她说,名字从族谱上擦掉,你在阴间就不算曾家的人了。
不算曾家的人,那笔一百多年前的债就找不上你。
你嫁过去之后,拜林家的祖宗,吃林家的饭,做林家的媳妇,但你的魂,曾家不放手。
三姨擦了眼泪,点了点头。
嫁过去头几个月,三姨日子过得很安稳。
林彦文对她很好,公婆也和善,家里开了一个小型的竹制品加工厂,条件在村里算不错的。
她每天早上起来做早饭,然后去厂里帮忙,傍晚回来收拾家务,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她说比在娘家还舒坦。
唯一让她觉得不舒服的,是林家祠堂。
林家祠堂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虽然破败了,但每年清明节和林家祖先的忌日,全族的人都要去祭拜。
三姨作为新媳妇,头一年去祭拜的时候,一进祠堂就觉得浑身发冷。
不是天气冷,是大夏天的,她站在祠堂里,手臂上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后脊梁骨像是被人用冰块贴着往下滑。
她以为是自己身体不舒服,没当回事。
但第二次、第三次去,每次都是同样的感觉,一次比一次强烈。
第二次是清明节,她跪在祠堂的蒲团上给林家的祖宗磕头。
磕到第三个头的时候,她听到头顶上有人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又轻又长,像是有人蹲在房梁上,贴着她的头皮呼出来的一口凉气。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